“有健康问题?”马文心里一沉。
“很多很多。”
三分钟后,医生林启航的声音出现了,带着喘气:“没什么麻烦吧你们?”
“感谢你提前为我们注射了疫苗。不过麻烦也不小。”司马高向后一退,示意李洁说话。
李洁想象着总控室里,马文、赵重等人环成一圈满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她硬着头皮把这两天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至于城头的惊险场景,自然就略去不提了。
基地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传来了答话:“我相信你们有迫不得已的地方。”是马文的声音。“但你们务必注意安全。”他倒没有如司马高预料的那样,要他们设法推掉这额外的职责。
要是在往日,听到马主任的批评,哪怕如此含蓄,李洁都会浑身不自在。但经历过上次蔡东衡的揭发事件,这位权威在李洁心目中的分量已**然无存。“我们会有分寸的。”她不耐烦地说。
“不过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们的救助精神,虽然我也很惊讶。”马文似乎心事重重。
“林医生,你有什么办法?”李洁不再回应马主任。
贝拉斯克斯和司马高对望一眼。
“治疗黑死病——鼠疫……”林启航医生喃喃道,“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他觉得即使是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和七科联考加起来,跟眼下的难题相比也小巫见大巫。
李洁忽然想起昨天苦役犯戈麦斯用自制草药给患者止血的场景。“喂,你在医学院有没有学过中医药?”
上课虽然有,但林启航是那种纯粹西派的医生,中医在他眼里或与巫术无异。“查查资料库,说不定能有发现。但是,你们只能就地取材,这难度很大。”
“总好过束手无策吧。”
“还受限于制造工具,你们手头有什么?”
“嘿,现在不是你向我们求助。”李洁冲口而出。
“确实有点难度……”林启航的舌头像变粗了一样。“从最简单的原理上说,用一个发霉的哈密瓜也能提取青霉菌株,但以你们手头的工具无法去除各种杂质和毒素,要是直接把那些霉汁注入人体,病人怕会即时出现过敏性休克。”
“以前屠呦呦用七口大缸就提取了青蒿素,总可以试试嘛。”
司马高几乎想替林医生把话说完:如果我们手头有小白鼠、有注射器、有培养皿。
“你的意思是试试提纯?”林医生沉吟道。“抗生素分子在有机溶剂中,确实比水更容易溶解,理论上可以提纯抗生素。”
“看,办法总是比困难多。”李洁说。
“但是,二战时弗洛里提纯抗生素,需要乙醚、碱水、过滤器。即便这样,他们生产一人日剂量的抗生素,需要两千升青霉培养液……”
“多少?”
“两千升。”
然后就是一片沉默,仿佛定位器被断了电。
过了好久,林医生问:“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再联系?”
“我全天都在,”司马高说,“但我担心定位器电量。”
“你们先把机器关掉,三个小时候再联系。”最后响起的是马文的声音。
李洁关掉总开关,动作小心得像面对着一件唐朝的古董。她现在也开始担心机器会出现什么意外故障。
“我都能猜到马主任断开链接后,会对林医生说什么。”司马高抿着嘴唇。“靠中医在中世纪的西方医治黑死病,这种剧情就是拍网络剧,也会给人喷死。”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司马高摇摇头。
“哪怕只有安慰剂效应,也总好过束手无策。”李洁说。转过身时,她不由得惊叫一声。
门外站着一名长者,身披法袍,胸前挂着个金色十字架。“我刚从伯爵府回来,听马丁说你们几位也回城了,我过来看望一下。”罗哈斯主教平静地说。
马丁教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苦役犯戈麦斯的脚镣打开了。不到半日,他就发现李洁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她交下的任务实在太多了,而戈麦斯虽然看上去凶,但干起活来的狠劲弥补了外貌令人产生的不快。
那晚返城后,有两件事叫马丁吃惊。一是,他发现阿拉赫斯和各村镇均有士兵布防,原来桑切斯伯爵动用了全体军士将其封地划分为一个个区域,在这些区域之间来往需要受到严密盘查。哪个地方发现新增病例,治安官就把那里列为隔离区,随后全副武装和隔离服的士兵便蜂拥而至,把病人强制送到教堂医院。二是,主教主动来找他时,吩咐他在一切医疗事务上均听从三位异乡人的吩咐,当然前提是绝不能有与教义抵触的行为。马丁觉得十分奇怪,主教对下属向来约束甚严,即使是伯爵有所求,他也很少放教士去听任差遣。马丁变着法子想问清楚主教的想法,但罗哈斯只有两句交代:留心记住外乡人的治疗手法,随时向他报告。马丁感到主教对外乡人似乎突然变得很有信心。
每个病患的床位之间,统一用粗布隔开,防止飞沫传染,这可以理解。医护人员都必须穿上厚重的隔离服,尽管时下天气甚热,但众人倒也乐于执行这条规定。在医院里安装水龙头方便取水,此亦题中应有之义;但他们说皮肤病人应该经常洗热水澡保持清洁,这和中世纪认为热水澡破坏毛孔有害健康的观点就有点抵触了。
严格灭鼠、消灭跳蚤,如果从维护舒适性角度,是可以解释得通,但要说这些不起眼的动物是上个世纪整个欧洲损失了三分一人口的根源,那就叫人难以置信了。但外乡人反复声称黑死病是一种细虫子钻到人体里导致的,而那些看不见的有害的家伙正是来自老鼠身上的跳蚤。为防止跳蚤藏匿,他们还请马丁返城求仁慈的伯爵送来一车新的干草,把原来那些发着恶臭的干草统统搬到院子外,一把火烧掉。同时烧掉的还有病人日常的污物。卡拉玛修女对这点颇不耐烦,因为往日她把病人的污物倒到河里便了事。但李洁不客气地说,这会对导致“细虫子”在水里生长,爬到城里其他居民身上,导致病情扩散。她建议找个地方把日常垃圾焚烧掉。卡拉玛原本是教堂里性情最温纯的修女,但在充满恶臭、腐水、呻吟、哭泣乃至渎神的医院呆久了之后,便养成了比公鹅还粗的嗓门和比治安官还差的脾气。如今眼见外乡人指手画脚,她好几次想顶回去,但想到罗哈斯主教的交代,她只好忍气吞声。
由于没有便盆,病人必须到远离病房的公共厕所去解决生理问题,因而,教堂医院为每五名患者配备一双拖鞋和一件斗篷。但外乡人认为这种做法增加了“交叉感染”——这个术语真拗口——的机会,于是他们请犹太富翁增加到人手一套。
外乡人教大家用动物的肥油和草灰做了一堆棕色、胶状、拳头大的东西,它们散发着怪味,据称这是肥皂。马丁很奇怪,此前,他只看过伯爵府中看过散发出天然芬芳的橄榄油肥皂。外乡人坚持所有人在做手术前要把简易肥皂涂在手心上,用水反复搓洗。这条措施让人哭笑不得,一来浪费时间、二来皮肤反复搓磨也受不了。于是,李洁只好反复练习她学的第一句西班牙语:“必须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