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麦斯最高兴的一次,是医院从附近征来大批烈酒那天。只要张开的鼻孔中回**片刻那种芬芳,便会让他回忆起被判苦役前那美好的日子。可惜的是,外乡人用纱布反复过滤,把酒中的渣全隔掉,剩下的酒液像不太清的井水般。后来,他们还从城里找了个炼金术士来提炼酒精。那个家伙尽管操着一口纯正的西班牙语,但鼻梁又高又弯,腮下的胡子比桑切斯伯爵的头发还浓密,一望而知是个阿拉伯人。他声称提取酒精的方法是来自西班牙名医维拉诺瓦的阿诺德,质量可靠。外乡人协助炼金术士弄了一套复杂的提纯装备。他们在盛着低烈度酒浆的锅下生火,把一个碗放在锅上的架子上,再把一个装满冷水的尖底罐放在高处。整套架生上方再盖一个罩子。外乡人解释,当酒浆被加热时,酒精比水先沸腾,酒精气在尖底罐遇冷成**,便聚滴到碗里。如此提纯后的酒精被存放在木桶里。那个女医生说处理伤口,或者给病人做手术前,用酒精涂抹,可以降低伤口恶化的机会。这种琼浆用来涂抹那帮蠢人化脓的皮肤,真个叫暴殄天物。戈麦斯裂嘴笑了,他自有法子减少外乡人的“浪费”。
马丁回来时,还带来了一堆上过蜡的粗布。李洁和贝拉斯克斯在教堂外搭起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帐篷。附近的居民把每一个发烧而且身上红肿的家伙都送来教堂医院,其中很可能包括了只是症状跟鼠疫相似的病人。这些可怜虫原本可能只是得了淋巴炎,结果却被塞来跟黑死病人呆在一起,白白赔了性命。所以教堂医院需要专门开辟一处收容疑似病人作隔离观察的地方。
那晚通过异时空通信系统,林启航医生答应三个小时后给出答案,但他在数据库找到的处方中绝大部分药物是15世纪的西班牙人闻所未闻的——其实李洁他们三个也差不多。例如“生紫背浮萍去根取叶茎三四两绞汁”,光是“紫背浮萍”四个字就让司马高和李洁瞠目结舌,更别提如何翻译成英文乃至西班牙文去解释。林启航只查到清朝年间一个叫吴宣崇的人留下的片言只语,至于其法确实有效抑或纯属夸夸其谈,可就天知道了。最辛苦的恐怕还是马丁教士,贝拉斯克斯请他跑到城中各药剂师家询问。若在某条药方中发现缺了关键药物,还要请林医生再修改。如是反复好几回,林医生发现自己的中医技巧自医学院毕业以来首次得到提高了,最终他“因时空制宜”地给出了几条草药方。
不过,他不忘告诉李洁,这些处方都不一定有效,以中世纪的医疗条件,试错法才是最优先考虑的手段。他的口吻让人想起临进手术室前,医生叫家属签生死状的情景。
院子里堆起了几个大炉,日夜不停地煮药。除了睡眠之外,病人基本上在吃饭、喝药、排泄这几个流程之间不停地轮转。一众医护人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考虑到中世纪那笨重的防护用具,他们比现代的医生护士更辛苦。一个月之后,他们才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
李洁出身于贵州山区的穷乡僻壤。她小时候经常听到一句俗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念叨这些话的自然多半是穷苦人家。坎坷的人生路让她自小就失去了怕苦、怕脏的资格。在血污横流、臭气熏天的教堂医院,她很快就习惯了。但有一件事,她始终都十分忌惮,那就是病人尸体的处理,尽管她是护校出身。贝拉斯克斯只好担负起这项不令人愉快的任务。
中世纪的医院没有太平间,人死了就让家属送到教堂后的墓地。身无分文的贫民或孤寡老人,集体公墓则是他们常见的归宿;至于相邻而枕的是因自杀而被教堂拒绝的死者、杀人犯还是叛教者,那就不计较了。但贝拉斯克斯发现,教堂医院的人用独轮手推车把尸体送到足足四里格外的公共墓地,车上只有简单的布幔遮掩,沿途还经过两个人烟不少的村镇,这无疑会扩大感染的可能。何况,根据戈麦斯的说法,他们把尸体扔下墓坑后,连石灰、硫磺都没有撒下就跑。这不能怪他们,因为医院里压根没有这些东西。“生人我们还管不过来,何况死人?”苦役犯可谓话糙理不糙。最后李洁通过定位器跟林启航商量后,决定直接在附近一个远离村镇的山谷里把尸体焚烧掉。据贝拉斯克斯目测,那里距离仅有不到四分一里格,来回方便。
罗哈斯那天被一个患上黑死病的女童咬过后,身体开始发烧,天国的大门仿佛已经为他打开。他每日祈祷、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甚至痛哭,他对着圣像忏悔自己先前未能为荣耀神做得更多。但几天之后,神对这位约伯作出了回应,他退了烧,饮食也恢复正常,精神甚至比出现症状前更佳。这是一个奇迹,惜乎不足为外人道也。身为神职人员患上被上帝咀咒的黑死病,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值得宣扬之事。他仿佛看到上帝为自己照亮了一条金光大道,也许当年圣保罗也有过这种心路历程。神迹不是没来由的,这意味着启示,意味着责任。所以,他应该做点什么了,而且一刻也不该耽搁。于是,他来到了这座应桑切斯伯爵的要求改造的教堂医院。当他听到两个女人的争执后,他熟视李洁良久,后者说不清主教的眼神是肯定还是狐疑,总之带着那么一点让人胆寒的闪烁。罗哈斯转过头去问马丁教士:“外乡人来了之后,瘟疫有扩散过吗?”他是用拉丁文说的,只有他和马丁两人听得懂。
“至少没有恶化,而且病情轻的人有好转的迹象。”教士同样用拉丁语回答。
“这是神的旨意。”主教仰望蓝天,然后又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但哪个凡人能理解呢?”
于是一锤定音,焚烧尸体的方案被允许了。
首次的火葬成了一个节日。被繁重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医护人员全到场了,甚至有的病人也蹒跚着跑到山谷来看热闹。卡拉玛瞪着李洁:“瞧,你们把这事闹的。”
让修女震惊的,与其说是李洁的回答,不如说是她满不在乎的语调:“生病久了,出来活动一下四肢、乐一乐也是好的。”
山谷里搭起一个柴堆,如何保证焚烧时空气通畅、不会让尸体压灭火焰,这就不是通信工程师在行的了。戈麦斯主动担负起这个任务,其高涨的热情和熟练的动作,让贝拉斯克斯不由得猜想他被判苦役是因为什么罪。
在一众医护人员和病患者的注视下,马丁给逝者祷告了一番。戈麦斯自告奋勇,上前把火把递给他。年轻的教士摇摇头,他双手交叉低声吟念了两句便走了,卡拉玛修女跟在他身后。李洁本来就距离柴堆很远,这时也趁机离开,贝拉斯克斯自然陪着她。
有个叫埃尔南德斯的病人站在女尸的火葬台前,他看得最津津有味的是开头的部分。火苗迅速把那尸身上的衣服烧光,亮红的光芒和飘**的黑烟之间,隐现着一个女性的身体。至于那些男尸,即便烧成一具黑骨头也没什么叫人惊异之处。“原来要烧这么久。”他说。他脸上的淋巴炎症很重,双眼已挤成一条线,加上天生驼背,活像个老头,故而得了个“埃大爷”的诨名。他的视力不足以看到尸体的毛发和内脏被火焰燃烧,但听到其皮肤和肌肉上的滋滋响,倒也乐在其中。
戈麦斯斜眼瞅着他。“埃大爷没看过烧死人吗?”
“没有。”火堆旁热浪逼人,埃大爷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只看过烧活人。那才叫过瘾。”
尽管死亡率仍然居高不下,但也零星地开始有病人痊愈。每逢发现这种苗头,马丁教士总是划着十字感谢上帝。
“为什么不感谢一下我们?”有一次李洁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笑着说。从小学时看每学期一度的颁奖仪式开始,她就对“集体”、“观众”或者别的抽象的感谢对象感到很可笑。
“当然”,马丁说,“你们就是上帝派来的。”
李洁看着教士脸上布满真诚,当下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也只是试试……”她这句话可不是自谦,“科学毕竟可靠些。”
“什么叫科学?”马丁茫然地问。
“自然哲学。”贝拉斯克斯用一个中世纪的词来替换。
“嗯,是的,自然哲学荣耀了神。想不到你也会。”一个女子竟学过自然哲学,马丁对李洁刮目相看。
“我懂的东西说出来吓坏你。”李洁说。
“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如果你跟卡拉玛修女研读一下经文,肯定大有收获。”
李洁嗤一声笑道:“我感兴趣的只有科学、或者叫什么自然哲学好不好?如果神顶用……”李洁总算把亵渎的话及时止住,“如果神学能治病,为什么我们来之前瘟疫没遏制住?”
“神学医治的是人的灵魂,”马丁说,“不过,殉道者游斯丁也说过。真哲学就是真宗教,真宗教就是真哲学。二者没有差别。”
李洁说:“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上帝创造一切,那么黑死病岂非也出自他的手笔?”
贝拉斯克斯没把这话翻译过去,他对李洁说:“不要跟教士讨论神正论,他们会有一千种理由反驳你。”
贝拉斯克斯转过身来对教士说:“李洁建议,明天由我们回城去伯爵府取药。”她之前确实这么说过。
回到阿拉赫斯城,他们惊讶地发现留守的司马高好像变胖了。
“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贴身看住那家伙。”司马高指着掩上的柜子,里头放着定位器的包装木箱。“但过了两天我才醒起它没有腿,所以只好也乖乖地陪它躺在屋里了。”
贝拉斯克斯注意到桌面上有两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划着象棋的符号,料来是这位定位器看守者闷得发慌的产物。
“难得两位舍身救人的侠士回来探我呀,”司马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你们得明天再出城吧?”
“难得借拿药的机会,回来睡个好觉。”贝拉斯克斯伸了一下腰。
“待会你们去拜访一下主教吧。最近他来过这里两次了。”
李洁讶道:“他明知我们在教堂医院那边,到这儿来干嘛?”
“或许你们可以帮我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