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西班牙
“上帝啊……”
李洁已经分不清,这个西班牙单词究竟是冷冷的回音,还是自己心底发出的共鸣。
“……宽恕这些顽固的罪人吧……”
她眼前流淌着异彩,仿佛在基地时空传输时那样。只是,这种变幻莫测的光线,却有时会散去,现出一张木然的脸。她还真希望永远被那团神秘的色彩包拢着。
“……让他们闭塞的灵魂聆听到天堂的福音吧……”
她觉得喉咙像冒火一般,但火势并非炎炎漫天的那种,而像一条小火苗一点一点地在舌根处烧灼。火苗过后,是一种咸味,沿着口腔壁流下,滴在地上。
“魔鬼仍然附在你身上啊。”那人满脸怜悯地说。他长着一副白皙的脸,纤长的手指交叉着。
“大人,”旁边一个随从走过来问,“今天是不是先到这儿?”
审判官加西亚用指甲缓缓刮着食指,在托奎马达大法官座下任职多年,他见过无数的异端,大多数只要把刑具往面前一扔,他们身上的魔鬼就会吓得落荒而逃。但是这个女巫却有着惊人的忍耐力,她先是被浸满水的苎麻布塞进喉咙,反复多次直到水桶空掉。然后,她被剥剩一件贴身衣服,双手被麻绳扎在背后、手腕绑在挂在屋顶一个铁钩上的绳子,双踝套上铁镣、吊起离地,在数不清的鞭打后,她仍不肯承认自己使用过巫术。无奈之下,加西亚吩咐左右在裁判所里架起一个木架,上面铺上梯子横档般的木板,两端装上滚轮,再把这个女巫的手脚绑在滚轮上。滚轮拉紧时,女巫关节处那种噼里啪啦的声音,令加西亚身后一位初次参加刑讯的书记员颤栗不已。即便如此,女巫依然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他错了。
李洁自从被五花大绑送入这座人间地狱开始,就后悔了。她后悔主动离开基地,她后悔没有呆在阿拉赫斯的客店里,她后悔协助阿拉赫斯城主给居民医治黑死病。她一次又一次为自己伸冤,但这群铁石心肠的人不为所动,反而给她扣上了越来越多的罪状:不信神、宣扬异端信仰,诸如此类。她很委屈,好几次想放声痛哭。但是当加西亚的手下第一次举起皮鞭时,她的泪水就忽然变得无影无踪。她把两排牙齿咬得涔涔出血。
何况,看着这班披着黑色长袍、状如鬼魅的人,她明白,若自诬为异端、女巫,十有八九死得更快。所以,唯有死扛着拖延时间,说不定马文那边会想出施救之法。
“眼前这个例子昭示着一个真理:每一天、每一个钟头,我们都要自省,以免让撒旦完全攫取了我们的灵魂。”审判官充满惋惜地说。
“上帝与我同在。”李洁艰难地说道。无神论本来就不是一种信仰,这个时候更没有坚持的必要。
尽管她的西班牙语发音不是很准,但这是中世纪最典型的句子,审判官一听便懂。“很高兴你这么说,上帝每时每刻都与每一个人同在。”他盯着李洁的眼睛。“无论撒旦如何作恶,上帝始终没有离弃过我们,从来都是有罪之人在背弃上帝。”
“我没有背弃上帝,先生。”
审判官回望了随从一下,眼神中增了几分信心。“你有信仰过神吗?”他的慈悲心已尽量让他收减讥讽的语气。
她信仰过。
被高中男生讥为超级玛丽时,她向神明祈祷,让那些恶毒的舌头掉到地板上。
在暗能量环流达到峰值时,她相信自己会安全抵达这个世纪,因为一个淳朴的信仰:好人有好报。
那天从阿拉赫斯逃走时,贝拉斯克斯试图安慰她,被她用冰冷的脸来回答。但很快,她就许了个愿,祈求上苍,千万别让那位好心的胖子为自己鲁莽担责。“有什么恶果,就由我来承担好了。”当时,她走在前面,默默地想。
她点点头。
书记员走过来,凑到审判官耳边说了两句话。
“感谢上帝,”审判官说,“终于有一只魔鬼被赶跑了。”
李洁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的,大人,我心里头的魔鬼没有了。”对,把罪过推到他者身上,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想到这个法子呢?只要承认所作所为是外在的邪恶力量控制下作出的,自己岂不就是一只迷途的羔羊而已?如果这个裁判所真秉承了基督教的真谛,宽以待人,说不定这些酷刑能休止,或者,至少让她休息哪怕一小会儿。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更高兴,”审判官哼了一声说,“那今天可驱除两只魔鬼了。”
两只?尽管颈骨痛得像被扯碎,但李洁还是用力抬起头来看着审判官,迎接她眼神的是一张煞白的脸。
审判官吩咐手下:“把她的嘴塞上,带她去看看,干净的灵魂是怎样的。”
两个大汉走过来。一个用两条叠在一起的苎麻布条把李洁的嘴绑住,让她看上去像一头被勒紧的畜牲;另一个将她手脚上的绳索解开。李洁的四肢像被折断的稻草人手臂一样,垮塌下来。她再次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这帮混蛋快结束了,她暗暗给自己鼓劲,仿佛早已远离躯壳的气力又回来了几分。被两个大汉提起时,她甚至没想到再呻吟;当然那两条布条那么紧,她也叫不出任何声音。
审判官打开刑房的门,走在前面带路。一道阳光正好刺在李洁脸上,那么热、那么痛。她赤着双脚,那对运动鞋早被人扔到火堆里。她被人架着,拖过地面。她觉得脚趾冰凉,视线往下一扫,过道的地板上湿漉漉的。墙壁上有几个镂空的地方,渗入的除了阳光外,还有水迹。原来外面下过雨。是的,在山洞里躲藏的时候,他们三个不是说过怕下雨浇湿定位器吗?
审判官来到一座铁门前,示意后面的人不要作声。他拨开铁门上一扇小窗,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看了几秒后,他拉开铁门走了进去。李洁原以为他们要给自己换个囚室,但两个大汉却把门关上,提起她,把她的脑袋按在缝隙前,他们也把眼睛凑了上去。
李洁额头顶着铁门,闻到一股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