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你说,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无聊人,为无聊的事争吵不休,他们难道不觉得无聊吗?”穆红河为自己的措辞莞尔。如果这时通讯室的门被打开,进来的人肯定像第一次看到彗星的孩子一样惊呆了:原来这个女人也会笑,像个出嫁不久的少妇一样甜美。
“但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无聊。”她慵懒地把头枕在手掌上,对着话筒轻轻说。“如果有机会你体验一次妈妈的经历,你一定会觉得很有趣。有时候我们像医生一样,排查着各种问题,多数时候是机器的问题;有时候我们像特工一样,对付坏人、拯救好人;有时我们又像侦探一样,要破解谜团。你一定最喜欢解谜了,妈妈小时候也喜欢,我这几个礼拜给你出的谜语你都解出来了吗?不准偷懒哟,要多动脑筋,长大才会聪明……”她眼眶又不禁红了。“什么?你要解谜?你还小,大人的谜语说了你也不懂,好啦好啦,别闹了,你要答应今天在家里乖乖的,我就告诉你。”
穆红河想起了20世纪初的背景传回那三段古怪的话。当时正好轮到她在总控室值班,扬声器传来第一段话是:“这台留声机得看管好。”说话者是个中年人,上次传回的音频中也有此人的声音。穆红河立刻拨通马文的电话,要他赶来总控室。
“请庄三爷放心。”扬声器中,一个年纪小得多的人应道。
接着又是那个被称为‘庄三爷’的人的声音:“大公子叫了工兵营的人明天来看,到时你也得在这看着,睁大你的狗眼。那帮混账东西我不放心。少了一个零件,小心大公子打你板子。公保大人很在乎这玩意儿的。”
接着,屏幕提示,对方已中止通信。这三段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但马文在有限的中国史资料库中没有查到“庄三爷”这个人物的信息。“公保大人”听起来似是与“保安”有关的官职,但具体是清朝那个部门的,总控室的几个人也莫衷一是。
“别着急,反正说了你又不懂。”她轻声把定位器传回的话挑着复述一遍,当她说到“公保大人”时,仿佛听到儿子笑着问:“那个大人喜欢吃宫保鸡丁吗?”
“就知道吃。”穆红河打了个哈欠,今天在总控室呆了一天,此刻已经十分疲倦。
宫保鸡丁?穆红河把手掌从脸旁撤回。刚才儿子为什么提宫保鸡丁?刚才在走廊上,扎西多吉和周伟霆争吵时,也提起过。
宫保……
公保……
穆红河一下子把身子坐直。“宫保”不正是古代的官职吗?之前马文他们先入为主,以为事关清朝的警务部门,这个官名的重点在“保”字上,但如果其实在“宫”字呢?穆红河是四川人,对宫保鸡丁的来源耳熟能详。传说它是清朝四川总督丁宝桢创制的,此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另一个较少被提及却更重要的事迹,是巧计杀掉慈禧的宠奴安德海。那道菜之所以叫宫保,乃因丁宝桢的官衔。
“妈妈要忙了,宝宝,下次再聊。”穆红河急忙放回话筒。
赶到主任办公室时,她的话紧随着敲门声响起:“会不会那个‘宫保大人’不是军警系统的官名?”她把从“宫保”丁宝桢的联想说出来。
马文操作了一阵,把显示器转向穆红河。“还有一个著名的宫保。”一张脸型肥阔、唇横须浓的黑白男人照出现在她眼前。
穆红河看着那身线条夸张的戎服。“袁世凯?”
“那就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马文说,“资料里说,袁世凯的大子袁同武,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估计就是定位器那边说的‘大公子’。他们抓住了坎贝尔、梅塔和波戈洛夫斯基,但以为他们是英国人,当然,他们是说英语的,这个误会可以理解。他们摸不清定位器的作用,所以要派‘工兵营’的人来分析。”
“袁世凯干吗要跟三个英国人过不去?他们对洋人怕得要死。”
“这点我还没想明白,”马文点击开另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袁世凯的生平简介,“你读读这些东西,帮我分析一下。”他再打开后面几个窗口,分别是袁同武、辛亥革命、英国近代对华外交、清朝外交、晚晴官制的有关资料。这些资料的页数少则一二十,多则上百。
“我有多长时间?”穆红河觉得倦意全消。
“一晚,也许更短,取决于定位器那边的人。”
“啊?”
“那人不是说了么?‘大公子叫了工兵营的人明天来看’,根据定位器当时发回的时空坐标,是下午4点左右,我们的时间跟他们是同步的,那么到现在,他们已是晚上8点了。”
“那还早。”
“但清朝人的作息时间比现代城市人早多了,古典小说不是常说什么‘四更造饭、五更起兵’么。五更的话,也就清晨三到五点。当然,工兵营的人不一定到得那么早,但他们一启动定位器,我们要立刻回应。”
“你想好怎么说了?”
马文脸现内疚。“上次对西班牙罗哈斯主教,我们没办法提前准备,最后没能扑灭司马高和李洁身上的火。但这一次不会了。”
“你不是上帝。”穆红河淡淡地说。“你不能拯救所有人。”
或许我能,马文暗道。
突然,一阵晃动从地板传来。相比起基地启航前,核爆引起的冲击波,这次震感相对要小一些,但似乎震源近得多。
爆炸声十分沉闷,像罐子里炸响了一个鞭炮,回响在各个房间和走廊。
赵重刚要从楼梯上走下,爆炸就发生了。
幸好持续时间不长,也没有气态冲击波,他在楼梯上摇了两下,终于扶稳。当他走到化学制氧的小车间门旁时,却见地板上已是深至齐腰的水。若不是这个车间是比外面低半层,水早就把其他设备浸没了。周伟霆一脸是血,扶着墙壁摇摇晃晃,踢着水走过来。
“怎么回事?”赵重大声喊。
“突然……”周伟霆擦着脸上的血,不知激动还是别的原因,竟尔说不出话来。
赵重说:“吸附塔堵塞,氧气罐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刚才也想到了。”周伟霆说。
看着狼狈不堪的能源工程师,赵重对他说的话不那么肯定。“现在供氧系统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