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应该道歉还是安慰。
冷风**开帘子,卷入帐篷,带入些许细沙。
陈子良呆呆地看着沙子轻轻翻动,想象着明天文晴走出帐篷时,看到的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地貌。“门”前可能还是一座沙丘,或高点、或矮点,甚至也许半个帐篷埋在沙里,他们需要挖开一条道才能出去。
沙漠是头不安分的怪兽,每一日都在改变。
也会把人改变。
又熬过一日。
这一天文晴烤来的是一大块动物内脏,但干硬和酸馊一如昨日的肉条。陈子良实在感到难以下咽,他更希望有一杯水。但文晴板着脸跟他说,水桶内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陈子良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那烤熟的内脏像发霉的腊肉一样难吃。
跟郊外烧烤的游人一样,文晴“清洗”叉子其实只是把铝管在沙地里插拔几下,将沾着的肉丝擦干净。她也不把叉子送走,就放在他们住的帐篷边上。
晚上,文晴裹着一条隔热毯睡在陈子良边上。那几根铝管被夜风吹动的帐篷壁推得哐哐响。
陈子良被吵醒了。寒冷的空气和清脆的金属声让他思维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细心的文晴为什么不把金属管放到隔壁半倒塌的帐篷内?
他转过身,悄悄地瞄了对面一眼。漆黑中他仿佛看见文晴把手伸向铝管。她也被吵醒了?
他安静地等着。
但文晴再也没动作,似乎又睡过去了,好像还手握着铝管。
对了,那是一种不安全感,陈子良心想。文晴大概是怕什么野兽袭击,才把尖锐的合金管放在手边。不过,传输过来这些天,他从未见过任何落单的动物——除了吃进肚里的那只叫什么来着?倒是人反而见过,那天逃跑时,他伏在一个沙丘后,远眺过那群穷凶极恶的强盗。他们围住赵重举刀恫吓,那种**威提醒着他这里确实是古罗马时代的埃及。但很快,沙尘暴就追上了他们,一片黄幕之下,他几乎连拖着的文晴也瞧不见了,那群强盗和赵重更看不真切。
沙尘暴后,他曾经试图跟文晴讨论,赵重是会否被他们掳走了,但文晴脑子里只剩下食物和水,拒绝展开任何与这两样东西无关的话题。
一股绕着陈子良转的微风还送上了一个疑问:文晴怕的真是野兽吗?
如果……是人呢?
陈子良觉得手脚冰冷:她会不会是怕什么人?
沙漠上有过什么人?
强盗!
她为什么怕?
难道,她遇上过?
陈子良发现自己上下两层牙齿在互相磕碰:她烤的肉哪里来的?难道,难道有人给她的?强盗给她的?强盗为什么要给她?
他眼前仿佛出现文晴情绪失控地踩扁肉条的一幕。“你以为我想的吗?我是没办法!”
陈子良粗着气:这个姑娘用自己的身体跟强盗做交易,换来珍贵的烤肉和清水。
他从地上爬起来。
他这才发现,身体的恢复更进了一步,他已经能站起来了,尽管摇摇晃晃,头晕得厉害。但只要头顶没有毒辣的太阳,他就像受伤的吸血鬼一样,勉强能支撑住沉重的双腿。他悄悄来到帐篷边,听了一阵,文晴没有反应,他轻轻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天上,是一轮惨白的圆月。月光透过清澈的夜空,把他摇摆的影子压在对面半塌的帐篷上。他一步步走过去,耳边如同响起一首惊心动魄的鬼怪音乐。
他双手搭在折断的帐篷架上,禁不住发抖。
他怕,怕掀开帐篷后看到里头空空如也;那就说明,文晴一直在隐瞒事实。
那就说明,两人活下来的原因,是文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
那就说明,他,陈子良,接下来要握紧刀,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