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帝。他教导我们,即使面对最坏的敌人,都要留给他们赎罪的机会。”卡普什金一脸真诚地说。
是的,坎贝尔用瞄了一眼旁边那红着眼的俄国壮汉。如果每一鞭就是一次机会的话,那么公使确实给了他们不止七十个七次的宽恕。
卡普什金走出囚室的时候,向壮汉做了一个捏喉的手势。
壮汉点点头,双手紧握着的皮鞭,化成一条坚韧的箍索。
感谢这位英国人放弃了最后坦白的机会。他良心已安,他日向把守天堂大门的圣彼得也可以交差了。
一切都是为了他所效忠的那个美丽的国度。
两个跟布尔什维克有染的英国人,那将会令俄国在外交上多被动啊。
当卡普什金拉开地下一层的铁闸时,眼前赫然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
“伊凡?”公使叫了起来,望向守在外面的小伙子,只见他趴在桌上。桌面有一个倾翻的酒杯,浓郁的酒气飘来,当中隐约还有种曼陀罗花的气味。“王子的寿诞啊,大家都放松了。使馆的伏特加不够纯吧?”他摇着头,好像为年轻人犯下轻微的过错感到既惋惜又可笑。“我曾听说,毒药、刀子和绳套是革命的圣物。”
“我绝不会向同胞下毒,那只是蒙汗药。我曾听同事说过,八大胡同里有卖的。”
“我多么希望,你说‘同事’的时候,指的是我们使馆里的人。”
楼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小提琴的声音,是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曲子。旋律全无小提琴常有的那种哀怨色调,倒是充满了欢快和昂扬。
“你可以这么看,大人,”波戈洛夫斯基说,“我有两班不同的同事,我对他们同样尊敬和热爱。”
“我对里姆斯基-柯萨科夫和斯克里亚宾也同样如此。”卡普什金淡然道。“只是不会在他们音乐会上当面告诉他们。”
“我认为既然要共谋大事,应该彼此绝对坦诚。”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说,朋友。但沙皇的政府和布尔什维克分子没有共存的可能。”
波戈洛夫斯基一时没法解释清楚个中的误会。“那,我能以朋友的名义、提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吗?”
“与小提琴演奏中的错音相比,我更讨厌朋友之间存在遮遮掩掩、言不由衷的套路。”
波戈洛夫斯基盯着这位外交家的脸,一时不知是否应相信其凿凿之言。“好,请你务必告诉我。我的两位同事身在何方?”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果然在地下室?”波戈洛夫斯基沉住气问。
“没错,因为我觉察到他们的危险性,不得不如此处置。”
“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他们绝不会危害俄国的利益的。”
“坦率地说,伊凡,我认为你是个误入歧途的好人。我甚至相信,你没有误入布尔什维克的歧途。”
波戈洛夫斯基明白无法劝服这位同胞,他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使馆的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一楼大堂,围着刚到的弦乐队转。此处除了看守地下通道的小伙子外,别无他人;不过那小伙子正在伏特加——毋宁干脆说是蒙汗药——的作用下,时机恰当地歇息着。
卡普什金老到地察觉那位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物理学家的意图,他掂量了一下,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当然,如果能保证他们确实不会威胁到国家安全,我可以让你送他们走。”
波戈洛夫斯基本已冒汗的手心忽地一松:“那可……太谢谢你了。”
“也许你不应该错过这场音乐会,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师从奥尔的。”卡普什金走出地道口时,回头笑了笑。“在接下来的繁忙之前,你需要放松一下。”
波戈洛夫斯基冲进地道,迎接他的是土黄的光线、沉重的铁闸,和一个刚从铁闸后走出来的壮汉。
寒冬之中,壮汉上身却只有一件单衣,下身穿着使馆卫兵的军裤。他用一块干布擦拭着手指。当波戈洛夫斯基经过他时,还能感到其散发的热气蒸腾着,当中还夹着一丝血腥。他径直走向铁闸,壮汉也不阻拦,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昏暗之中,两位同事仍被吊绑着。“你们还好吧?”波戈洛夫斯基冲到坎贝尔身旁。
没有回答。
波戈洛夫斯基这才发现英国人的头歪到一侧,颈上留着一道长长的血红勒痕。
再看梅塔,他脖子上的勒痕更深更粗,大概是因为他力气更大,挣扎得更厉害。
“这两个威胁已经解除了。”身后传来了壮汉低沉的嗓音。
微弱的光线下,壮汉像警惕的猫一样双眼发亮。
难怪卡普什金刚才会说:“如果能保证他们确实不会威胁到国家安全,我可以让你送他们走。”
波戈洛夫斯基的脚踝像被绑上一对铜锤。
他吃力地走回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