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入口那位小伙子已被移走,倾洒的伏特加也被擦干净。
弦乐队的演奏已经开始。曲调昂扬。
他刚走到大厅,最后一个音符刚好奏完。
喝彩和掌声此起彼伏。音乐家们抖动着燕尾服,向热情的观众还礼。
公使走上前,向他们一一致谢。
外交家的本能,让卡普什金在一片赞美、钦佩、尊敬、快乐的眼光中,发现了唯一的异样。那是脸无血色的物理学家。卡普什金回头低声跟秘书交代两句。
今天的应酬结束于与袁家大公子亲切的握手,卡普什金亲自将他们送出东交民巷才折返。
他走上二楼,来到客房。门前多了一个卫兵守候着。
“伊凡,我希望你能理解。”卡普什金脸上保持的和蔼笑容,跟中国仆人给老爷磕头一样是本能。“一切都是为了沙皇和伟大的俄国。”
“我能理解。”波戈洛夫斯基淡淡地说。
卡普什金的笑容还有另一个用处,掩盖他对别人不怀好意的观察。他对物理学家的反应感到意外,说实话,如果后者痛斥他一顿,反而让他觉得轻松些——不是良心上,而是理智上。“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而这事,有他们两个在,不大方便。”
“我明白,大人。”
卡普什金实在拿不准物理学家的前倨后恭,不过既然后者已经在自己掌握之中,他不想浪费时间。“我字斟句酌地分析过你们的对话。所以,有两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第一是你对俄国的忠诚;第二,他们是布尔什维克分子。”
愤怒和鄙视在波戈洛夫斯基的眼光中一闪而过。“两者都错,而且错得离谱。”他默念道。
“但,第一点,你需要证明。”公使说。
“我愿意听从你的吩咐。”
“你既然跟布尔什维克相熟,我想请你向他们传递一些消息。”
波戈洛夫斯基终于明白卡普什金先前那话的含义:“对革命的叛变,不正是对君主的忠诚?”
他想疯狂地大笑,为这个可怕的误会。
“愿意为您效劳。”他谦恭地说。
他要活着,要争取时间和机会,完成他的使命。
“我要跟圣彼得堡请示下,很快我会再来找你的。”卡普什金走了。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也许说,像地下室的囚牢一样,更恰当些。
波戈洛夫斯基看着雕花木墙围,想象着门外的看守正站在什么位置。他捧起一张厚实的棉被来到壁炉边,正想把被子铺向炉壁上那堆隐蔽的透声孔。忽然,他觉得房间里的电灯眨了一下。他抬头一望,却见灯座上明显有一道划痕和一小块翘起的地方。
他登时愣住了。
失望、愤怒、惊恐、懊悔,各种感觉纷至沓来。
无论为了沙皇、为了俄国,还是为了飞速膨胀的野心,卡普什金公使都没理由不收紧对自己的监视。房间里头势必加装了一堆窃听装置,虽然20世纪初的特工手段还十分粗糙,但公使没必要在乎。一个已被软禁的囚犯,即便发现了这一切,除了发发牢骚,还能怎地?
波戈洛夫斯基冷冷扫视四周。
房间内每一个纹饰、每一根电线、每一个挂钩似乎都带着一双耳朵。
甚至眼睛。
他把被子放回**,脱下衣服,关上窗帘,拉绳熄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这个时代,监控红外灯尚未发明。他确信,即便有人从某个罅隙里偷窥,也不会看见自己的行动。他慢慢趴在地上,爬到床底,身体放得比一只猫还软,唯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木箱。
触碰到木箱中冰冷的金属时,波戈洛夫斯基第一次觉得上帝站在自己身旁。
他已经摸到了左右并列的两个按键,左边是定位按钮,右边是对讲键。
他多么想按下右边的按钮,向遥远的基地报告他的遭遇,请求他们提供协助。
然而,在这寂静之夜,只要任何一个窃听器捕捉到可疑的说话声,恐怕走廊上那卫兵就会破门而入。到时,这个四维定位器势必会暴露。
他的手指移往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