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一咬牙,拉开玻璃门,走上旁边隔离舱的台阶。
穆红河跟在他身后,反手拉下了电磁门的开关。隔离舱的地板已开始微微晃动。“看来,情况跟传输前几批人出去时差不多。”她轻轻道。
“十分钟倒数。”人工智能警报系统的女声响起,这让马文觉得仿佛基地的幸存者里又多了一个人。
“我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进入高维。”马文像在葬礼上说话一样。
“如果心底还积压着什么话,可别留着了。”穆红河的冰冷跟昨天马文的口吻完全不一样。
马文苦笑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建立这个基地时,本来就不是为了暗物质和暗能量研究?”
“我知道。”
马文微感惊讶。今天让他惊讶的事实在太多了。
“你本意就是做时间旅行,对吗?否则没必要搞得那么保密。”穆红河说。
“地底研究基地的几十个同事当中,你算是最早来的,就算这样,我对你也有很多保留。请原谅,我不得不这么谨慎。知道自己掌握时间旅行这种能颠覆人类社会的技术,惶恐就像洪水一样,迅速淹没了我初时的狂喜和自豪感。周伟霆的感受大概也一样。”玻璃门隔绝了外界声音后,马文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建造这个基地,我本来就是为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时空旅行者。好吧,积压的话,是时候倒出来了。”马文像作了个重大决定似的。“人们都说物理学家都是爱做白日梦的家伙。这真是大实话。”
“可能其他同事不这么认为。”
“我却觉得,这或多或少能套到我身上。”马文笑了一下,竟然带着点羞赧。“当初我有个幻想,建造一个时空机器,回到过去,修正人类走偏了的文明。听上去很宏大、很愚蠢对吧?‘不天真’、‘能理解’、‘会支持’之类的客套话,我也不指望从你这里听到了。”
“这个想法不天真,你有这种计划我能理解。”穆红河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而且的确一直在全力支持你。”她面对着马文,像在法庭上迎接审讯官灼热的目光。“我读过你所有的文章、采访,我早就知道你对人类的未来很悲观。你和霍金一样,都觉得地球上危机四伏。人工智能、不可控的物理实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任何一样都足以毁灭人类。更可悲的是,这些危机的制造者正是人类本身。”
“我还以为那份没见报的采访不为人知呢。”马文苦笑一下。“不过,不管当时还是后来,我都确信,天生带着死本能的人类,既然拥有了摧毁自我的工具。那,它迟早会被派上用场。无论任何一个技术失误,或者一个疯子掌握了不受控的能量,地球必然面临毁灭。核战突然爆发时,我觉得先前的预感实现了,所以马上就得出高维人袭击的假说,当然没料到毁灭会来得那么快,我甚至以为再过两三代人才会出这样的危机。”
“你觉得高维人就是你先前预想的‘技术疯子’?”
“那时是这样,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有几个疑问,首先,在暗能量驱动时间跃迁的实验有结果、我又即将完成准备大规模实验前,出现了高维人,这意味着什么?到几批定位器架设者被传输出去后,我心里又泛起另一个疑问:我们逆时间旅行在历史上留下五段足迹,高维人怎可能不发现?”
“你的判断是?”穆红河目光闪烁。
马文深呼吸一口气。“高维人就在基地内。也许你会觉得无稽……”
“不,”穆红河打断了他,“我一早就知道,高维人就在我们身边。后来我更坚定:你,基地的建造者,正是肩负消灭21世纪社会、重建人类价值重担的高维人。”
马文缓缓地点着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开始时,我觉得这个推测有个天大的漏洞,如果我们就是高维人,我们怎么会用毁灭文明的方式,来修正文明?”
“釜底抽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听惯了穆红河的冰冷口吻,但此刻她的轻描淡写仍让马文震惊。他继续说:“我想了个方法来验证自己的猜测。”这是物理学家的本能。“如果我真是高维人,那么基地最终必定会发射上高维,可见五个定位器必定能顺利启动。所以在蔡东衡发起政变时,我分析了一下投票的形势,就给自己投了反对票。起初点票结果我输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下台。那,之前的判断就不对了,说实话我那时心里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没想到,跳出了个罗德里格斯。在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我们就是高维人。”
“但你却不准备执行你的使命?”
“如果发动核战屠灭全人类也算我的使命,那我拒绝执行。”但马文仍有一点想不通。“可是,既然21世纪确实发生了核战,这,又怎么解释呢?也许,在我们启动时空旅行之后,就进入了另一个平行宇宙,跟我们经历过的那个21世纪错开了。这个宇宙中的人类文明,将有另一种走向?但我不是很确定。”
“这倒也算是一种模型,最懒惰的一种。把一切让人疑惑的东西,都推给无法验证的‘平行宇宙’,就像面对难解释的心理现象就虚构一个‘本能’来对付一样。”
看着素来寡语的穆红河口若悬河地,马文皱起了眉头。
忽然,头顶响起了系统的女声提示音:“电力中断,倒数中止。”
马文面色大变,隔着玻璃墙,他看到总控室的屏幕像风中的蜡烛一样,逐个熄灭,他甚至感到隔离舱里原有电流声开始衰减。“发射上高维虽然由暗物质提供能量,但控制系统却是需要普通电力的。”
基地的唯一出口是楼下的大门。
一楼过顶的大水淹没了进入高维的计划。
还有他们二人的生机。
马文环视四周。隔离舱十分简陋,这里本只是用于四批定位器架设者的传输。左边有个被塑料屏风围蔽起来的区域,右侧的地上有个四方框,天花板上伸出一堆古怪的探头,墙壁上是一个照明按钮,旁边还有个临时加上去的开关。除此之外,隔离舱空空如也。当时赵重曾经开玩笑,说时空传输既然靠的是“暗”物质,那些设备当然是不可见的了。
“我很想念贝拉斯克斯,如果那位西班牙通信工程师还在,就绝不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随便从空调室里搬一台不间断电源过来,就不会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即便像马文这样经历无数风雨的人,在最后的失败面前,仍然禁不住露出颓唐。“这反而能说得过去了,启动各国核武器的另有其人。高维人不是我们。”
“你是。”穆红河走过去,打开了开关。从开关底座发出那空洞的声响来判断,它是临时装上去的,总控室和隔离舱使用的都是感应灯,这个开关略显突兀,但由于第五个定位器不需另派架设者,马文最近没进来过,一直没留意。
总控室的屏幕一下又亮了起来,赫然是开机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