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齐头并进
——论证情感主义?……
剧本。
——哲学不是能轻而易举得出答案的领域,我们必须通过技术手段……
自然科学化的潮流给出了机会。
——情感主义和情绪科学密不可分……而且,它们都是黑死病产下的卵……
劣性。
——情绪技术的劣性……
分子牵引技术。当然,这只是九牛一毛。
紧接着,一大串东西从田润生的意识里漂浮过去:军事组织(国家难道会袖手旁观?)对技术的争夺、人类自由的抹杀、理性主义的崩溃、人与人在经济阶层智力体力一系列不平等上急剧落差的终极不平等……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它们的确是漂浮着的;它们回到了远古席卷全球的大洪水时代。它们漂过亚特兰蒂斯的千米之上,漂过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漂过方舟的巨艉和大禹空****的家门前。“现在”没有人能理解技术劣性最后会导出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会如此,但它们的的确确不只是剧本,还是历史的疤痕。
“历史。”他走在艾萨克和伊莎后面,微声念了一句,然后又把这个词咬了一遍。
“……‘历史’。”
两个词到底是不是相同的意思,只有田润生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本身也不过是历史罢了。但在知道之前他本身还是一个成长中的独立个体,一个不懂得芬兰语的中国人,一个英语只能在考场上使用的上海学生,一个因为患了情绪疾病的好友和黑死病时代而对这些有些幼稚思考的少年,连这些肤浅的想法都远不及他的朋友林淼来得深刻。
——林淼说过什么来着?对了,他曾经说“我当然会关注科学幻想,但情绪危机爆发后我就觉得一切对未来科技的想象都是无意义的……”
于是他此时看见了林淼,看见他从高空坠落而下的渺小身影,甚至是那张在空茫背景下苍白的脸。他不会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的耳边只回响着林淼的声音:“……我相信情感主义,相信对未来科技的热切幻想终归源于新技术给人类带来的更好的生活,也就是说源于新科技对人类内心‘源’的驱动的满足……但是十九世纪初有人预言电灯飞机潜水艇,二十世纪中旬有人预言星际殖民宇宙战争和时空跳跃,而二十世纪末终归没有人能预测出情绪危机。情绪危机使得新科技失去了作用,无论星际殖民还是宇宙战争都不过只是人类政经和科学的跳跃,而后者和人类的幸福并不一定挂钩。即便物质富裕是精神富裕的前提,但笃定物质富裕一定带来幸福的人统统是归纳法的裙下之臣……对未来预测的失败是人类骄傲无知导致的失败,也是人类的幸福的失败。人类的想象力和对现实的把握终归是有限的,无论我是死是活我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会有一个好下场、新技术是否会有一个好下场。”
——所以……幸福不过是假象罢了。
他似乎看见林淼在坠地前对他弯了弯嘴角。于是在街边目击者的尖叫声中他大笑起来,几乎把肚子都笑痛了,不得不半弯下腰捂着抽搐的腹部。
头顶从灰白的天花板过渡到木质的天顶和吊灯,艾萨克看了举止怪异的田润生一眼,一步迈进林一平打开的房间门。伊莎也回头看着田润生,少年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大口换着气:“你们明天有什么打算?”
伊莎思索了一下:“我想我得和哈罗德取得联系——你呢?”第二句话是对艾萨克说的,后者转过头,合拢手指,目光有些迟疑地投向田润生。他费劲地吐出几个单词:“情感主义……论证。”
“好啊,北美那边的第一个论证应该快了。”田润生动作机械地点头,“还有明天,高桥彻。”
“你认识的人吗?”
这次他又摇头否认,顺便说明了一下:“高桥彻是ETRC东亚情报组组长,兼任技术组副组长,负责日本列岛——主要是东京研究中心——的科研和技术组活动。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主要是我刚才列举的第二个论证需要他来进行。”
伊莎回忆了一下:“你是说耻感文化论证?”
“你们进来吧。”
听见林一平在里面招呼,他们相顾无言,迈步走进了暂时的栖身处。
“东亚情报组组长高桥彻,来自东京。”周松向田清远介绍新进来的男人,两人则相互问好并握手。本来准备用英语的田清远意外发现高桥彻的中文水平还不错。
“您的中文说得很好。”
“十分感谢,我曾和林一平组长相互学习过语言。”
“那您大概知道您的职务‘组长’在中文里是哪两个字。”
“但我是正派人士*,田教授。”高桥彻不介意在寒暄时稍微开开玩笑。
(*日本黑帮组织一般以‘组’作为后缀,例如山口组。组长则类似中文语境下的黑帮龙头)
见他们点到即止地寒暄完,周松接过话头:“高桥组长,请你简单汇报一下工作吧。”
他并不顾忌病房这种随意的地点。田清远瞄了一眼取出纸卷的情报组长,知道周松并非一定要在这里听取工作报告,只是想在谈判前告诉她他们手里的情报并不少,所以请把这场谈判放到双方信息平等的层面上进行。——这样的话,他应该也是在暗示高桥彻是他这一边的人。田清远思绪转动间高桥彻已经开口了;他平缓叙述时的声音不徐不疾,有几分挺好听的感觉:“乔治?弗兰克林已查明的主要贡献和身份有:情绪分子定律事实上的造就者,EMBS提取植入技术的主要奠基人,ETA主席。同时,怀疑他与柏林研究中心作为科研部二把手的团队首席教授是同一人。除了科研部门,我还怀疑他在ETRC内有什么其他的职务……这些推断的证据附在这个文档里面,其他没有证据的猜测也附在下面。但就已知的东西已经很惊人了,我认为应该有ETRC高层参与此事。”
周松知道高桥彻一向有的放矢。他说话已经比较含蓄了,如果乔治真的能在ETRC内掌握如此能量却不为人所知,保密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那位ETRC主席参与才做得到了。事情实在有些复杂。同样聆听着的田清远也是这样思考的,但在信息本身之外她还领悟到了周松除了下马威的另一个意图:他在告诉自己,他的确有合作的意向。周松用释放信任和善意的方式表达了这一点,而乔治的信息则并不是他们探讨的重点。
果然,在高桥彻收回纸卷的时候,周松开口直接转换了话题:“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继续谈刚才的事吧。我知道天性派内部大概有两个派别,主要围绕是否借用情绪技术而产生的分歧,对吧?田教授,你是主张借用的?”
田清远干脆地点了点头:“我不认同情绪技术,但ETRC毕竟不是我们能抗衡的,最高效组织起力量的手段就是借用情绪技术——主要是分子牵引技术——上海情绪理论协会的技术研究和与ETRC的合作也是为了这个。东亚的ETA组织在我的理念主张下一直采用比较隐晦的态度,但温斯顿是一个坚定的正统天性派,拒绝一切情绪技术相关的东西,哪怕只是借用。他认为并不能由目的的正义性来遮掩手段的罪恶——高桥组长,你同意这种观点吗?”
高桥彻沉吟片刻:“教授,我想我只能用杨威利准将的这句话回答你:庸将和名将的区别是庸将杀害了一百万的同伴而名将杀害了一百万的敌人。但在不杀人的绝对和平主义者眼中,两者没有什么不同。”
“是吗。”田清远笑了笑,笑容看不出是认同还是讽刺。情报组长又本着严谨的原则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并不认为那位先生所谓的目的正义性就一定是对的。”
“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正义和罪恶逻辑在行事。温斯顿对于借用情绪技术不以为然,但对于和你们的内部人员达成协议、用暴力手段强行突入费城分部并窃走资料、‘借鉴’情绪技术来发展天性技术……这些他眼中‘不罪恶’的事情,他不以为意、毫不抵触。”这次她的笑容的确是在讽刺了。周松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田教授对于和我们达成协议不也并不抵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