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黑色鸭舌帽
——《雪国》:定睛细看,却又扑朔迷离。这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
德尔是痛苦的,他在之前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直到他失去,失去赫辛。假期来临,假期结束,新的课程安排、新的教室、新的研究室、新的同学、新的教授。预科班在他的人生只占据很小的一段时间,他却无法忘记,他一直无法解释为何他会无法忘记,或者更确切的讲——是他一直不忍解释而不是他无法解释。
那教授教着几百名学生,在大阶梯教室里,扩音器的声音激扬着,吸收隔音的墙壁铿实有力,没有回音。各种有关材料学的知识滚进德尔的脑子,它们像车轮一样碾压着他的智商,他认真地听课、做笔记、翻看相关书籍。德尔戴着他小时候父亲给他的那黑色的扁鸭舌帽——它没有边缘,纵看像无尖角的三角形,俯看则是椭圆形,这帽子左侧高右侧低则纯属因为他没戴正。他手里握着一支笔,耳上又卡着一支笔。笔记本无力地躺在他的腿上,纸张向腿的两侧下弯,因而难以记笔记。他在以往的学习生涯中,从来不会去记笔记,因此他现如今的动作也显得生硬而无力。他手上那支笔从来都是不好用的那个,而耳朵上那支则是顺畅轻滑又好用的笔。
每天课程或讲座或实验结束,他走回那租赁旅店,依然会看见罗杰,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同一个课程、专业了,他们的“世界线”已基本没有什么交集了。到了晚上,德尔往往会走上阳台,去窥探金星,他为此还特地买了双筒望远镜,他曾质问自己:金星是什么,肯定是这自然界我最爱的东西了。那我能看见它,为何我还闷闷不乐?
他不经意间,得到了答案。他喜欢的不是金星本身,而是他赋予它的意义。他逐渐知道了他内心是什么样的:
在小时候,每天清晨伴他上学的不是太阳,而是启明星,它照亮了德尔前进的路,点燃了他对科学的热爱,它象征着那无穷无尽的大自然。
在预科班那年,每天早上他都会兴奋而愉快,因为他知道在这一天他的左侧会坐着一个阳光又可爱的女孩。他因为知道她的存在而感到无比快乐,因此整天都充满了能量——而他以前却不曾去思索过为什么会如此,直到现在他失去了她,他感到空虚,才发现那些日子里他感到快乐的原因。而金星此时又象征着她,德尔眼中最漂亮的人。
可是得到答案对他并不代表着快乐。他愈发后悔,因为他认为他在赫辛眼里不过是个过客罢了,这不怪她,而是怪德尔自己。因为他锁着自己的心,这是他自己一手塑造的灵魂牢笼,而这牢笼就用来封锁他自己。
赫辛对每个人都敞开内心,的确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世事万物都不影响她去欣赏美的事物,都不影响她待人态度——友好、热情、饱含同情。她对所有人都是那样自然、敞开心扉。她喜欢分享自己的心情、感受,因此她遇到更多和她类似性格的人,那些快活、有趣的伙伴,他们都乐于与她交往。正是她对别人的态度决定了别人对她的态度。德尔知道,即便没有桑塔斯,赫辛也会有很多人去追求。
的确,大部分人喜欢和真诚、有趣、热心的人交往。不会乐于与孤僻、冷漠、麻木的人交往。德尔常常在课程完毕许久后仍坐在阶梯教室里,仅仅是因为他喜欢享受这种独处的美,他要自己和自己的思想战斗,尽管这种战斗会败得体无完肤。因为他从小以来的那思想(享受孤独)总是那么不屈,难以推翻、更易。
所以他不快乐。在得到了“金星的答案”后,他变得更懊恼。因为这答案似乎很有力地在打击着他的价值观。他感到疼,于是他选择吃止疼药,那止疼药很简单——就是通过对科学的不懈追求来忽略一切,通过时间的力量来消除疼痛。
德尔的研究主要是应用科学,他的主要学习方向是材料物理、半导体、高分子、纳米技术。他每天早上早起前往图书馆或实验室或小教室,午前在校园里漫步半小时,中午有时去买生活用品和食材,然后回“家”吃午饭,下午则是前往研究所和研究员辅导员见面。到了晚上他常坐在罗杰的电脑前,整理资料,发布研究结果,逛各个学术论坛,导师称他小有成就,虽然他自己没感觉到。在大学他就这样度过了许多个日子,他渐渐长大,但没有结交到更多的朋友。。
而假期时德尔的生活可以用一个名词概况:电脑。
电脑是现代魔法师(极客、黑客)的主要工具,也是正常都市人所必备的。在假期,德尔在电脑上自学编写程序,在各个论坛网点发表言论,在网站上出售程序,制作他人定制的软件。这是一个不错的赚取收入的方式,每完成几笔插件定制交易他就能收获一个月的饭钱。即便是真的魔术师也不能以这样轻易变出饭钱来。
德尔有想过该把自己定义为什么样的人,但他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的。他想过几种可能,并把这几种形象和他熟悉的世界知名人物联系到一起。
可能一:阿兰·图灵(计算机领域奠基人)或是约翰·缪尔(早期环保运动领袖)
可能二:卡尔·邓尼茨(纳粹德国海军元帅)或是迈克尔·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的科研人)
可能三:弗拉基米尔·普京(俄罗斯强势领导人)或是赛义德·鲁霍拉·霍梅尼(前伊朗最高领袖)
他有理由相信,不同的人对他的认识不同。那些在网上虚拟空间常常与他舌战的人一定认为他的性格解是“可能三”。而那些经常接触他的人可能会认为是“可能一”。而另有一些与他仅有一日之雅的人则也许会认为是“可能二”。然而他也不知道何者是对的,他倒是更喜欢把自己摆在一个“愚蠢者”或是“胡闹者”的位子上,他装疯卖傻或是故弄玄虚,要不就是选择沉默不语,当他沉默时,并不是故作深沉而是真的想不出该怎么做。
他自信的以为他会忘记赫辛,可他不能阻止自己每天去看赫辛在社交网站上发的状态。所以,就这样度过了三年,他的苦痛反而愈加深了。他在学校每次遇到她,总会打一声招呼,微笑一下。他每次这样做,都会回想过去,每次赫辛的课程结束,他总会在她那教室附近的门廊徘徊,就是想遇到并对她说“拜拜”或是“嗨”而已,却常常见她毫不知情地走出门,他只能站在一旁,不敢走近,这本来很自然的话他都说不出了。
他觉得他确实是一个过客而已。
德尔凝固的比他想象的慢,纵使现在他宁可快些凝固。他的选择,注定是这种态度。他追求的,不过是无欲无求。
“你真是个矛盾的骚年,”罗杰对他说道。“你若无欲无求还‘希望’什么,干脆啥也别想!”
于是,他不再多想。他把自己埋在了学术的下面。
这些日子里,他感觉自己丰富了很多对他日后事业有所帮助的知识,他想到一个全新的点子,那便是分子筛滤重塑技术(作者注:虚构技术,现实不存在)。他在布鲁塞尔的各个机械零件商铺、五金店、百货商场收集材料,每天晚上回“家”后就开始以课本知识构建他的梦想机器:结构重组仪。材料科学告诉他,随着科技的发展,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这台机器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在它上面他寄托了所有的情感,这一切就是为了忘却。他在这些日子里常在特特上与卡科伊聊天,这些年他们没有断过联系,不过讨论的大多是科学、技术上的分享,他们已经几年不曾谋面,但仍互相关注着。
卡科伊在特特上对他说:“我知道你会选择这条路的,可是材料科学是个大热门。”
德尔回复信息:“我若早知道它是热门,我才不会选呢——你知道我的性格的。我在想高分子技术上做出些研究,比如分子间作用力的深层利用,在原子内,还有极大的结构塑造余地,用纳米技术筛滤各直径不同的分子,并将其用强磁场稳固,然后用凝胶处理。同时为了避免过强的热运动影响,可以用超低温如液氦,或是激光冷凝术。这样我们就可以制作出致密的分子结构,并且更方便的对其塑性。分子的永久偶极和瞬间偶极引起的弱静电相互作用比如氢键,在低温状态下更有奇异的性质,电子的轨道将在一定程度上的持续性占据高能级,我们就可以依此重构物质结构,这不是很诡异吗?”
“果然,你的风格就是不会选那些大家喜欢的东西。不过世事难料,你这次踩中了热门。近年来纳米技术有着种种突破,石墨烯的批量生产技术已经把十几年前的理论技术提升到了新的层次,最近强子对撞机发现的粒子的异常翕动现象也有人将其和量子纠缠联系,还有最近比较热门的强相互作用力在微观上的工程学应用,我看都会引起材料学革命!你知道的……,我在想我这个观点是否正确,我认为有机高分子的研究已经穷途末路了,相信我的观点吧,你应该研究点有趣的东西。”
德尔早已意识到卡科伊亦是一个“敞开”自己的人。卡科伊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德尔喜欢他的这种不住地自言自语,他的那种“随心所欲”的学术交流氛围。卡科伊是与赫辛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但是唯一的共性可能就是他们都无所顾忌的热爱生活,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事物或人。不同的是,有的人渐行渐远,有的人依然还在。
卡科伊告诉德尔分子筛滤重塑技术的可行性,并对其大加褒扬。德尔的研究倒也常常遇到坎坷,他的导师以及一些研究员知道他的想法,但是他们并不认为可以成功,因为分子筛滤重塑技术投入设备生产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德尔倒也想过将研究停留在理论与论文上,但是他随卡科伊的交谈使他明白,这项技术可能至关重要,连论文都不应该发表,而是尽快利用这项技术。
在大学第二年(2031年),德尔计划开拓眼界,了解前沿物理知识,他申请并通过考核前往了名古屋大学,这期间他去了临县的超级神冈中微子探测器。见到了细川正毅等人,进一步研习了纳米级材料学和一部分量子物理。在那里学到的知识很多都应用到德尔的分子筛滤重塑技术上了。
至于在布鲁塞尔时,罗杰会不时地帮助德尔,至少罗杰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足以摆脱无聊的“工作”,这台机器大部分组件都靠手工制作,但是德尔在很多关键零件上无能为力,因为能力不足或是资金短缺,他做出的第一台结构重组仪是无法工作的。他需要关键的一些芯片和微型电子管。以及昂贵的纳米过滤层。
因此他也在业余时间里做些其他研究,离开名古屋大学以及神冈后,他发现了自己对基础科学如粒子物理的浓厚兴趣,于是他踏入了这一研究领域。
——比利时,布鲁塞尔郊区,2032年4月2日……
德尔的各项学习研究进程都较为缓慢,但他也不忘记构造自己的宇宙理论,这多半是出于兴趣,自从他接触了细川正毅后他就喜欢上了粒子物理学和宇宙学。因为这些学科看上去比他的常年以来听的那老教授讲的使人昏昏欲睡的材料科学“好玩”多了。
已近夏季,但西欧上空依然阴云密布,湾流带来的海洋性冬季潮湿气团仍未消去,布鲁塞尔的郊区正逢小雨,德尔穿着雨衣,从公寓楼下按响了门铃。在德尔与罗杰共住的那间公寓里,罗杰正躺在**吃着薯片看电视,他为听到铃声而懊恼。
“又是什么。真他妈烦!”罗杰从床沿坐起,缓缓穿上拖鞋,走到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