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奏出两河三生梦,千年的永恒
——《杀死一只知更鸟》:知更鸟不吃院子里的蔬果,不在玉米仓里做窝,只是衷心为我们唱歌,这就是为什么谋杀一只知更鸟就是一桩罪恶。
——伊朗,塞姆南省一村庄,2035年8月……
“快点杀了他吧。”一个戴着面具手持AK47的青年男子说道,他的声音很低沉,透出一种难以听懂心思的语调。
“傻瓜,这并没有什么用!真是搞不懂。”另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说道,他的身材较刚才那人更为消瘦些。
“喂,你们到底干不干,我摄像机都准备好了,要搞就快点!不然我走了。”另一个也戴着面具的男人说道,但他的声音则较细,就好像变声不完全一样。身子也比较矮小。
“算了,我看还是换个日子吧,明天也许可以。你滚吧。”第一个,即拿着AK的人说道。
于是那个拿着摄像机的矮子走了。
拿着AK的人瞅了瞅站在一旁被两个卫兵押着的穿着橙色囚衣的人。然后用手揪了下自己的面具,那面具是黑色的,而且还挺厚,在这大夏天戴着它怪闷的,揪着面具的过程中,倒也能看到他的眼睛,瞳孔竟有些绿,带着些凉意——但并不冰冷,虽然那眼神会让人紧张,但它带着些难以理解的仁慈与同情。这种眼神给人以奇怪的期望,但又能磨灭人的希望。
那个穿着橙色囚衣的人倒也没有因为他做出这个决定而高兴,他头发较长却很整齐,金色的头发使他与周围的人显得不同,他的头发就像刚用梳子梳过一样,脸颊白里透红,嘴角里还隐藏着一丝笑意,完全没有一般知道自己将受死刑的人的样子。
“愣着干嘛?把他送回去啊!”那个拿着AK的人又叫嚷道。
于是那两个押着囚徒的卫兵迷迷糊糊地走开了。他们抓耳挠腮,低声相互嘀咕着什么,大概是不想让那个拿着AK的人听到的话。而囚徒则步调自然,毫不拘谨或是显露出紧张。
“这真是场烦人的战争。”那个消瘦的人说道。
“说得好像是我发动的一样。”拿着AK的人带着些讥讽的语气说。
于是他也走开了,不想和那个家伙(消瘦的人)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习惯与随身拿着这么一把自动步枪,也许是因为在战争年代,人人都缺乏安全感,他也不例外,而枪支则能让他精神振奋,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卒。
不过他也确实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卒——不管有没有强力的武器。
他随军征战已经有好几年了,走过了古波斯帝国的大半地区,现在也成为了一小支部队的排长。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他当时是带着一腔爱国热血参军的,渴望拯救国家,终结内乱,改善人民生活,打倒土豪恶霸。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热情消退了,因为他发现他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于是战争对他而言就变得职业化了,他成为了一个排长,与身边的士兵共同作战,服从“上面”的指令,并随时准备随机应变一下,夺得些战功,并不忘记保住小命,也就差不多了。他在战场上曾无数次拯救他的战友,他曾经小腿被流弹片击中后仍然冒死从战场里拖出了重伤的伙伴。与他一同作战的那个排,更替人数至今没超过五个人,他们都跟随着他,仿佛他是保护神,不断创造着不死的神话。
所以战争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它,他就会失业,没有它,他就失去了伙伴,没有它,他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和奋斗的目标。
“贾拉里!”一个声音从他侧面传来。
他转过头去,看见远处村庄的棚屋里跑出来了个人。
“妹妹!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贾拉里大声惊叫道。但他感到十分欣喜,来不及想太多。妹妹显得很高兴,向他拥了上来,他马上抱住了她。
“你真傻!真是傻,你都不知道你跑了这么远,随军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地儿,今日终于驻扎到我们村了吗?”她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把泪水浸到了他的袖口上。她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和伤感,还带着些哭腔。
他来不及惊讶,因为他太过于欣喜了,根本没有想到能见到他的家人,军中从来不会给他这个级别的将士公布行军路线或是战略布局,他们就像是机器一样,服从指令,只管打就是了。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这里是他的家乡。因为在作战图上,这里只是一个地点代号和一个经纬坐标罢了。
“啊……这是,这是?我们村?格什菲!”他顿悟到这里就是他生长的村庄后,心里一下子变得难受起来。因为在他印象中,家乡不是如此。他甚至现在认不出来这是他的家乡。而离别时间太长,有太多事情发生,一时间他不能道尽,他紧紧地搂住妹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村庄的样子。
“噢,是啊……呜呜……我们家……”格什菲抽噎道,她漂亮的面颊上浸满了眼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怎么了?”
“哎。你走了这么久,一切都变了。”格什菲擦干了眼泪,稍微振作,露出一丝无限愁苦中的迷样天真的笑容。
“村子被好多人洗劫了,而且还发生过激烈的巷战,炸毁了我们以前的家,每一次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军队,各种地方来的人。爸爸已经被人带走了,……呜呜,后来就听说,爸爸,被不知什么人炮弹打……死了。他们抢我们的东西,羞辱我们,拿不走的就摧毁……,说是为了什么生产力地区性消除,以根除反叛党。”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打到这里……”虽然他也不知道妹妹指的是什么人,哪里的军队,但是愤怒就不打一处来。
“那妈妈呢?”
“在棚屋里,敌人来的那天,我和她正好在野外采摘野果,当坦克车开进来时,我深知我不能回去了……于是我也离开了这里几个星期。当我再回来时,村庄已经不成样子了……”她见到哥哥回来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但是因为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原来美丽的村庄也不复存在,所以她控制不住自己又抽噎起来,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
“擤擤鼻涕,别哭啦,至少我回来了啊。”贾拉里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了她:“你还是多笑吧,你笑的时候最可爱了。瞧瞧,我还活着,你也还很好。”他强颜欢笑,虽然胸中积愤。
“从军的将士们?也会有用到纸巾?”
“现在的战场不像你想的那样可怕,可怕的只是暂时热战,大部分时候不是那样。”
他跟随着妹妹格什菲,走进他小时候玩耍过的一条条街巷,看见那一栋栋饱含昔日温暖回忆的建筑,从前整齐典雅的古屋变成残垣断壁,破烂的墙壁上还充满了弹孔,街巷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纸、木片和布,还可以看见战斗掩体用的垛子垒在街角,垛子被子弹穿,从里面泄出沙子,村子里到处都是如此,以致于街上覆了一地的沙,下面的石板路也被磨损的充满缺口——它们以前都是整齐完整的石砖,而现在边缘。
街角躺着一个看似是乞丐的人。
“这是喬奥……,大叔你好……”格什菲走上前去。
“啊……,格什菲,我好饿……,他们走了吗?带走了什么?”喬奥眯着眼,用手在地上摸索,以便坐起。
“走了,走了,现在好的人回来了,您瞧,贾拉里来了。”
喬奥抬起头,眯着的眼睛变得更细,灰白的头发下的脸上全是岁月之痕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