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拉里瞧着喬奥大叔,他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他曾是这一带的杂货店老板,有着两个漂亮的女儿,她们是格什菲的同学兼好朋友。
“您……怎么沦落至如此?莎米和库米尔呢?她们去哪了?”贾拉里低声问道,似乎心里不想知道答案,他巴不得关掉耳朵免得听到更多苦难。
“还能是什么……,战争!战争啊!她们……被那些匪徒带走了!随军……”喬奥大叔呜咽着,用手抚着肚子。
“这里已经没有庄稼人了吗?”贾拉里问道:“怎么会吃的都没了?”
“因为麦田,被捣毁了……”格什菲回答道,喬奥大叔也缓缓地点头。
喬奥大叔看向四周,然后对贾拉里说道:“听着,这里是你们反叛军的一个重要根据地,你们许多人都从这里出来,他们是饶不了你们的!你们驻扎到这,想必不久后也要走吧……”
“也许他们应该睁眼看看自己在做什么!”贾拉里哽着嗓子,发音沙沙的但极响亮。
喬奥咳嗽着,灰尘被他的腿蹭起,他默念:“感谢安拉,生者愉悦,死者安息。”然后又对贾拉里说:“贾拉里,你不要去报复他们……,这是无休止的,仇恨导致痛苦,痛苦带来死亡。村子西边的拜火教徒,被折磨得比我们惨得多,拉塔一家曾起过纠纷,拉塔杀掉了自己的大儿子,因为大儿子企图威逼他改教……,我们的教义是向善的,绝不强迫别人……,可是……可是拉塔的二儿子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竟贸然参加了政府军,要……,他只是想带来和平。”喬奥突然瞪起眼,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似乎意识到说这些对贾拉里没有用。
贾拉里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噙着泪,愤怒和怜惜占据了他的全部情感。他早已对对政府军深恶痛疾。
对于交战的两军,他们都认为对方都是蛀虫,都是社会的败类和扰乱分子,不根除就得不到和平。政府军认为反叛军干扰了国民生活安定,只求自身夺取社会利益,自私自利。而反叛军认为政府军是权力掌控着和既得利益团体的走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战争就这样一直持续,即便是同一个村的人也可能加入不同阵营。他们唯一共同的愿望,大概只有和平了。可是讽刺的是,愈是如此,和平就愈发遥远。在战争中,双方的仇恨只有增加,民族的对抗和党派的纷争,在战争中得以全面爆发,仅存的信任和善意都被撕裂。而随着战争时间延长,痛苦也在加深。
格什菲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小袋,发现今天她没带来食物。于是格什菲蹲下抚摸着老人沧桑的面颊,对他说道:“对不起,大叔,今天我没有带来小面包,我们得先走了。”
“生活会好起来的……会好的……你们都要活下去啊!”喬奥挥挥手,表示告别,实际上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战争时他的眼睛被瓦斯熏伤了,而他继续用手摸索着地面,爬回墙角躺下,发出阵阵咳嗽声。
格什菲和贾拉里渐渐走出这条巷子。
村庄里没有一丝生气,烈焰般的阳光,仿佛与战争没有任何关系,好的天气似乎不是战争的代言,因为它象征着和平。但这村子俨然已经陷入“绝对自由的混乱”状态了,村民们聚集在一起,用仇恨的目光望向所有的士兵,无论他们是政府军还是反叛军,是北约军队还是俄罗斯武装。贾拉里也对此感到难受,因为他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一个街角,青少年们拿着机关枪弹射掉落在地上的弹壳互相投掷,那弹壳带来的欢乐不亚于从前他们丢掷石子时的欢乐。在被贫铀弹或是次声波炸弹炸毁的房屋的瓦砾上,青少年的头儿举着钢筋讲话,宛如独裁者宣布命令。随着一声叫喊,聚集着的青少年们就四散而去了。他们的笑容里仿佛暗示着战争不曾发生。
另一个街角,其他连队的两名背着步枪的士兵大声吵闹着,旁边的士兵用脚踩灭刚刚丢落的烟头,站在一旁,打着哈欠并看着那两名士兵为一个被人遗弃的手机的所有权而吵的面红耳赤。
太阳烘烤着荒芜的田野和颓圮的房屋。远处其他部队的装甲车冒出灰黑色的烟,焦油的气味使人窒息,那钢铁野兽沉闷的声音,让无家可归的难民逃入麦垄边上的杂草里,让尚有居所的人纷纷藏入了屋内。
黑黢黢的窗户里露出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像贾拉里一样的士兵们。虽然这是出于恐惧的监视,但它亦使被监视的人不安。而到了阳光下,那监视的目光里的仇恨就明显多了。上级告诉过他们如何面对暴民,却没说过如何面对着具有威胁性的目光,何况,这些目光来自他的乡亲。
又走过一个街角,一个小男孩从家中跑了出来,撞到了一个士兵的腿上,绊倒了士兵,那士兵立即站起一脚把小孩踢开。那小孩大声哭闹,从土堆里挣扎着跳起来扑向士兵,正在此时只见孩子的父亲愤怒地从破败不堪的土屋里冲了出来,但他却只是揪起了他的孩子,把他拎回了家。随后从屋子里传来的是枝条抽打的声音和那小孩凄惨的哭号。
村子外围的树下,一辆老款俄式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坐着几名正在嬉笑的军官。他们中间坐着一位姑娘。他们抚着姑娘的胸脯,其中一个则搂着她。姑娘推搡着,脸上却带着使人不安的神情。
再走过去,在田地里,卧着一具尸体,大概生前是农夫。他的腿上暗红色的印记,似乎说明他是被坦克轧到。也许因为没有人医救他,所以伤重不治使他死去。他脸上写的正是他生前的痛苦,那种扭曲,贾拉里从未见过,就像那人的脸也被坦克压过一样。
贾拉里和妹妹急匆匆地走过这一切,他感觉脸上红热,他感到生气,却不知道生谁的气。究竟是生自己上级的气还是生乡亲的气亦或是生敌人或自己军里士兵的气他搞不清,但他从理性角度上想却只能将这生气的原因归结于敌人。他坚定地认为敌人才是始作俑者,是罪恶的根源,是离间的根源。
他们总算踱到村子边缘,贾拉里双手抵住一堵墙,头顶在上面,阵阵灰土和墙皮被蹭落下来,在他低着的头下,滴落着点点汗水和泪水,它们打在了他身下墙角的沙上,浸润了沙土,沙土变得湿润而软烂。然后他低下了头,收住了情绪。但目光却泛白,恐怖的神情让妹妹担心。
“哥哥,你别生气了。”她害怕地低声说。
“不行,那帮狗娘养的政府军叛教者!我要去收拾他们,把他们的人杀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们才不是怯懦的奴隶!”他满目狰狞,在浸满泪与汗的脸上,他那翠绿色的瞳孔变得暗淡。而格什菲没有说什么,她看着他,饱含恐惧,面容僵硬。
稍微平息后,他们在村子外围踱步,他问道:“格什菲,你和妈妈现在住在哪?”
“那间棚屋。我搭的。”她瞬时不再害怕了,露出了笑容,并用手指向远处一个又小又破烂的白铁皮房子,那虽说是房子,它却不如集装箱大,相比之下旁边的胡杨树倒是显得宏伟。
那胡杨苍老的躯干上纵横沟壑,树洞里白蚁也把它蛀蚀空了,但这也使它变得刚健而轻灵,不易负重过度而断裂。时间予岁月以生命,予生命以沉重。
贾拉里点了点头,表示他看见了妹妹的住所,他向她挤出一丝微笑,竖起一只大拇指。但他心里依旧沉浸在伤痛和愤恨之中。
“我先走了,回部队里办点事。会回来的,过些时候去见妈妈。”他咬紧嘴唇,牙齿咯咯响。
“嗯。”格什菲有一丝忧虑,但也没多问。
他背着枪,快步跑回军营。烈日当空,这个荒凉的村落位于伊朗高原上,虽然不是沙漠,但土壤是沙质的,固较为贫瘠,上面只生有少量的干黄色的硬草以及少量的胡杨树。
军营很是简单,只有数个军帐。所谓“叛军”也就是一群民兵而已,贾拉里就隶属于“叛军”,而非政府军,因为他认为只有起义现今才能拯救他的氏族、乃至国家。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将领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卖命,只知道:敌人都是可憎的,他们危害国家利益,对人民有害,应该除掉。
他一只脚猛地踩到了一木凳上,大声喝道:“开会!开会,开会!都他妈的给我起床”他随手从身边抽出一支哨子,连续吹了好几下。
排里的士兵纷纷从午休中醒来,虽然带些睡意,但由于纪律有素,他们很快就整齐的聚集到了那最大的营帐,这是开会的地方,也是贾拉里所带领的排的司令部。
“听好了,伙计们,我知道你们很多都是从塞姆南省来的,还有不少人是我的伙伴。”他看向几个士兵,向他们微笑并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回到了我们的老家塞姆南!”下面几个士兵开始低声交谈,然后有人欢呼,似乎高兴回到了老家。士兵们厌倦了战争,想到老家不由得开心,于是他们漫谈起来,会场里气氛变得逐渐活跃,变得掌控不了了。
于是贾拉里又吹了一声响哨。
“静一静。伙计们,虽然这是老家,但是大部分人之前还不知道,可你们不知道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变了!它变得让你们认不出来了!这不怪你们,它不再是昔日的样子了!”他怒嚎道。
“这又是为什么呢?这该怪那些敌人,那些混账!他们抢劫我们的村庄,烧毁我们的麦田,欺侮我们的乡亲,强奸乡里的妇女,杀死、奴役我们的兄弟!伙计们,你们说,那些人,可以饶恕吗?!”
他愈发激动,会场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然后他继续对一个一起长大的伙伴(就是之前那个消瘦的人)说道:“看看啊,赛柯,这是我们长大的村庄!房屋全部破败成这幅样子,我的妹妹现在居然住在白铁皮房子里!曾经可爱的村子变成什么样了!到处都是易卜劣斯(作者注:伊斯兰教恶魔)施法的劣迹啊!它诱导那些虚伪的军人成为了邪者!他们成为了叛教者!是安拉的违抗者!我亲爱的妹妹和母亲居然住在单薄的白铁皮棚屋!”他没有意识到那句讲他妹妹居所的话他重复了两遍,这有可能是他太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