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哈德·维基笑而不语。但他们三人只有一把枪是显而易见的,只有一个人能留下了拖延时间。于是沙拉鲁丁拉着赫辛跳入了地下甬道。
穆哈德拿着猎枪,他看见窗外出现了一个人影,于是举起枪问:“来者何人?”
起初那人先用普什图语喊道:“是朋友!”但发现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便改口用阿塞拜疆语大叫:“德尔·维基!跟我走!”他阿塞拜疆语说得极差,以至于只会使用短词。
“你是谁?”穆哈德大声问道,但那人不仅不作回应,反而冲向屋子。
于是穆哈德抬起了枪,对准了那个人,但他的手不住地颤抖,因为对方没有攻击他,所以他不敢射出这第一发子弹。
礼拜堂的门是半掩着的,所以那人就直接冲了进来。当他进屋看见穆哈德拿着枪对着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同时举起了双手,支支吾吾地说:“德尔·维基,你不是!”他似乎本来想说的是“你不是德尔·维基”但由于语法掌握得不好所以说成了倒装句。
穆哈德走到那人身旁,揪住他的衣领,试图把他按到旁边灰黄色的砂石墙上。但那人猛地一反扑,脖子和脸都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发红,他一拳打在穆哈德握着猎枪的手上,那枪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很快他们就扭打在一起,房间的各种杂物被踢的乱七八糟,铁锅掉落在地上,木架和书篮砸落,书籍散落了一地,那计算机的幽蓝色光芒也因插线被搅乱、插头脱落而失去了电力供应而灭了,那铁质桌角和人的肢体以及砂石墙壁和地板发出剧烈碰撞,噪音变得不可控制,这都是因为他们既要扭打以阻止对方占据上风又试图争夺那因打斗而滑得越来越远的猎枪。这股声响马上就招来了和那人的同伙。
穆哈德用余光看见一伙人正从主屋跑出。
但就在一瞬间,附近不知哪处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
刺耳,爆鸣音,宛如迪厅内的音响一齐坏掉而发生尖锐刺耳的声音。
整个片区都停电了。这间礼拜堂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一切那么突然,又是那么及时。黑暗前爆鸣,而黑暗后却伴随着短暂的宁静,配得上这漆黑程度的宁静。
在这静谧之中,穆哈德趁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拳揍在那人脸上,出于他有对房间的熟悉的优势,他很快抄起了那把猎枪,但他没有开枪而是摸着床沿跳进了地下通道,掩上地板离开了小屋。
他以前虽然知道这里有一个地下通道,但他很久都不曾下来过了,原因一是“明人不走暗道”,二是这地道是家族古代守备防御的撤离通道,所以废弃多年可能有危险。他也没有料到德尔会从这里逃走。目前这里由于停电一片漆黑,使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黑暗是一种具有魔力的环境,它既能给人安全感,又能给人以不安全感。一般来讲,人只消闭上眼睛便能得到黑暗。这种黑暗是主观的,是掩耳盗铃,却同样起到使人放松、安逸的效果,并让人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不过往大的层面上讲,黑暗只是人视力观测所不及之处,借助工具,比如夜视仪,黑暗下甚至可以看的清清楚楚。而所谓的不安全感,就是:你没有夜视仪,而“敌人”或者说你的对手有。
如果没有人想象出的黑暗下出没的鬼怪,黑暗便不会让人感到可怕。
穆哈德不喜欢下到暗道来,就是由于他不需要黑暗的慰藉,他不需要躲藏在黑暗中。而他现在跑到地下通道末端的时候,他却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竟也来自黑暗。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末端那扇木板门,他明明知道外面比这里明亮的多。但是,没有人说过光明代表安全,光明,一样可以是恐怖的,它使人彻底地暴露在外,面对任何打击都显得脆弱不堪。
但是没有时间犹豫,犹豫即是耽误。犹豫是无耻的浪费,就像老师提问学生时学生选择沉默一样,沉默时便是犹豫,是心理斗争。明摆着的事实是,时间在流走,犹豫即是浪费。
于是他打开了那腐朽的木门,一些由于先前沙拉鲁丁和赫辛通过此门逃走而被撼动的木屑现在彻底地掉落了,它们沾满了他的手。他走出地道,惊奇地发现月色竟是如此明亮,使他犹如吸血鬼德古拉见到阳光一般用手挡住了“刺眼”的月光。他没有遇到赫辛和沙拉鲁丁,他想大概他们已经提前跑走了。
而这天,德尔正在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的苏莱曼尼亚市。他至今也不清楚进犯他的小天地的是什么人,所以他决意要晃开那些准备袭击他家的人,再在他们袭击时搞清楚他们的身份。这也是他在家中主机上留下庞加莱的原因,它既负责删除所有电脑中存有的信息,也负责监控。
苏莱曼尼亚是伊拉克电气化程度很高的一个城市,也是在各种战争中受到伤害较小的一个。很多认为中东是被历史遗留之地,实际上苏莱曼尼亚是个新兴城市,苏莱曼尼亚也因其地理因素程度而成为各方势力尤其是库尔德人聚居的地方,高度自治让这里自由气氛浓厚。
而中东诸多城市中,虽然有比它闪耀的多的城市,像是巴格达、迪拜、阿布扎比、大马士革、麦加、耶路撒冷、大不里士……但它与它们有一个关键区别,它——苏莱曼尼亚拥有西亚中东地区最大的电子黑市,而且商品和货币在这里享有极高自由度。它也是一个对黑客而言十分安全的城市,因为这里的网络几乎没有防火墙,这座城有的网络化名域名和假证件总数比它的人口还要多二十五倍。而且附近战争频密,地区政府和外国势力难以渗透,因此这座城就成为了一个异样的存在。表面上贸易自由,以烟叶和水果、牧业为主要产出,像个农民牧民世代生活的地方,实际上则是西亚地区最大的黑客巢穴。
他住在这座城中心的阿扎迪依公园里的一个微型便携帐篷里。当他刚到这公园的一角发现那被某个流浪汉遗弃的帐篷时,他就对它的材质感到熟悉且亲切,因为它的外层雨布是塑料布,那材质的成分他用手都能摸出来,是聚氨酯和一些高密度聚乙烯。这让他想起了他在布鲁塞尔大学与塑料打过的半年交道。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它静静地躺在一堆塌陷瘪烂的易拉罐上面,边角有些破了,撑杆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红锈,他粗略地检查了一遍后发现它没有少什么关键部位,于是就组装起它,帐篷在组装时没有出声,它不感到疼,因为雨水润湿了它的每个角落,水从里层的尼龙布透到外面的雨布,湿漉漉的。德尔的大衣被淋湿了,那黑色的鸭舌帽也快活地在雨中点头,他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才做好帐篷,疲惫,困意席卷了他。由于那天晚上看不到金星,他还是有些忧伤。
对于一个生活在小地方的人来说,看见一个大学生流离失所住在公园破败一角的一个帐篷里定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在他们印象中,那些离开母国前往发达地区上学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在这,没有人认识德尔,因此德尔也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来。这样他反倒自在,失去任何意义上的位置的人,都获得了隐形的能力——没有人关注。而这正是德尔期望的,他不想再被各种不知何种来路的缉查打扰了。
公园外围有一个风格独特的网吧,德尔常常前去。这一天(家将被突袭的那天)下午,他记起了突袭将发生在这天的事实,便带着随身硬件前往网吧。
阿扎迪依公园外的大街角处的红绿灯在淡淡的雨丝中招摇变色,黑暗云层压低了天界线,天空最接近地平线的角落泛着白,灰蒙蒙的光束在橡树林间烁动,雨水反射出蓝宝石般的光,网吧的霓虹灯和广告显示屏映亮了门棚上积累的雨水。
德尔压紧了鸭舌帽,把头埋在衣领里走进了人行道边上的遮雨棚下,然后脱下帽子,甩了一下,然后就进入了网吧。
“苏打,虚拟空间电脑包间。”德尔对网吧服务人员说道,同时掏出手机,扫了一下码便支付了费用。
叮的一声后,加密包间的一次一秘钥密码便已通过短信发送到德尔的手机里。服务生拿起一个硬塑杯,从身后的苏打饮水机里接满了一杯冒着气泡的苏打水递给德尔。
德尔端着苏打走进了一间包间。网吧的所有虚拟空间电脑包间的门上写的都是“∞”,因此用户不必担心走错,每一个单独的包间都是在人进入之后便如同立体停车场一样调动到别的位置了,虽然它不是真正的希尔伯特旅馆(作者注:即无穷大旅馆)但是它可以很好地使用户的隐私得到保障。
虚拟空间主机是一个新兴计算机,它没有显示屏,也没有鼠标键盘等一般输入装置,它只有两个脑电极接入线。这项技术被世界普遍认为是仅次于量子纠缠计算之外二十一世纪计算机行业最大的进步。德尔在小时候曾在巴库使用过几次,也见到过许多人能娴熟地操作它。
小学时,计算机课上的老师教他们使用虚拟空间主机,他是第一个冲上讲台的。他还记得计算机老师在以后的课下还曾单独教他有关虚拟空间的知识,老师曾说过:“ki啊,那是赛博斯坦(,出自《神经漫游者》),伟大的空间。无边无际,你的大脑将随之飞扬,我不相信那是人创造出来的,所以我是相信真主的,他是全知的,全睿的。”小时候的德尔喜欢在虚拟空间中飞行的感觉,他的手足身躯都可以随意变化,虚拟空间的真实感赛过梦境,不过它没有困顿、疲惫、疼痛,神经元的放射肆无忌惮。在虚拟空间里可以直观地操控病毒、火墙、冰墙、基础程序,它能最大化地将人的思维与电脑连接,是每一个黑客的梦想主机。小时候的老书、老电影里甚至更加迷人,但它们如今都已不见了,世界上所有政府都禁止人们使用虚拟空间主机,有关它的书籍、影视也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被全球封杀。但德尔依稀记得几个响亮的名字诸如《黑客帝国》、《神经漫游者》。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封杀虚拟空间主机,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技术没有断绝,它在几个战乱连年的国度依然繁荣兴盛,因为这些国家无人有精力去管制它们。
距离他上一次使用虚拟空间主机已经十多年了。德尔想起了他在芝加哥空灵基地见到的一些它们,但他不曾敢去触碰它们乃至一下,如今它又来了,唾手可得。
它甚是小巧,比十几年前德尔在电脑教室里见到的那一台要小多了,他嚼着一块薄荷糖,把买来的苏打往主机顶部轻轻一搁,开始琢磨回忆起它的使用技巧来。
主机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耳机,它便是脑电波频转换器,虚拟空间主机的灵魂元件。又望向门上方的显示屏,上面清楚的写着时间:21:47。
在他沉思或者说发呆时,他不经意地就喝完了苏打,吸管因吸干了瓶子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