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在行走了将近一分钟后,他们还是没有遇见哪怕一个人。E14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袭击任务,他仿佛只是随便开着车出了城区,到郊外的公园散步。这种错觉让他觉得很危险,因此在转角突然走出一个人后,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感到安慰。
那是一个挎着橡胶棍的警卫,在眼前骤然出现一群人后他露出了异常惊讶的表情,张嘴就要呼叫。E14不得不一枪击毙了他。看着警卫倚着墙倒在地上,他心中的不安一点也没有消退。
“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没有。”同伴们纷纷传来回复的消息。E14定了定神,继续朝着伊莎的方向前进。雪白的墙壁做了无光源处理,并不显得刺眼,他们跨过破坏了这片纯白的血痕和警卫尸体,继续路过一扇又一扇的门。里面的景象部分是E14看过的,部分没有,但这些都足以唤起所有人曾经在新加州城市群接受的回忆。击毙这个警卫后,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射杀了两个试图逃跑和发出警告的穿着制服的人(他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职位和工作),E14在又一间房间门口向内看去时,精神一振:他看见了一个躺在**的女孩,隐隐可见的脸上双眼紧闭,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就是这里。”他传出消息,走上前试图把那扇门打开。但一直监视着他们的乔治摇摇头,又在屏幕上按了什么:“再往前一点……”他喃喃说道,E14听见后面骤然传来了枪响;不属于激光枪的枪响。一枚大口径穿甲弹击穿了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人的防护衣,打碎了他的脊椎和内脏,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枪击来得格外快,士兵们损失了两人后才发现从天花板上探出的枪口,于是连忙做出闪避动作,一边向反方向撤。E14还在冲向那扇门,他眼前骤然一暗,天花板似乎沦陷了,但他们随即发现是一块两指粗的金属板在往下落。如果被关在左边,就只能直面枪口了。
“快走!”
同伴拖着他向右边跑,E14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知道现在死去的话毫无价值,也只能跟着一起跑。在他们冲过去不到半秒钟,那块金属板就以极快的速度轰然砸在地上,把他们和来时的路分隔开来。
金属板落下后,一切就安静了下来。没有子弹或者人袭来,刚才的仿佛只是幻觉。E14试着摸了一下那块金属板,发觉它是合金的——至少表面是。“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他皱着眉,第二次拿出切割枪,准备尝试一下。但没等他打开手里的机器,和他视线平行的金属板上翻开了一个一厘米见方的孔洞,微微的光芒在他眼皮子底下亮了起来。
他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或许比金属板落下来的时间更短,他们已经拔腿向右边逃去,活像几只被驱赶的羚羊:整个金属板上都露出了发射激光的孔洞,正在酝酿的光芒密集得让人作呕。
……
伊莎在雪白的监管室里睁开眼睛。她是被枪声吵醒的,尽管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但她还是在艰难的睡眠中隐隐听见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短促的低呼。自16号醒来以后,她一直足不出户地被幽禁在这个监管室里,在后遗症似的疲惫和幻觉中渡过了12天。但是今天,在发生这么大的动静之后依然没有人来查看,她在不可言喻的微妙心态中下床,身上在不久前的袭击中弄脏的病服已经换成了一条简单的白裙子——谁也不知道这条裙子是从哪儿来的——走到门口,把两年不见天日后苍白如雪的手搭在了门把上。
她转动手腕,拧动门把手: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有些吃力,但她还是完成了这个任务,把门把拧到底。然后,随着她轻轻地外推,这扇一直紧紧锁着的门居然就这样打开了,在移动中伴奏似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怔怔地看着外面的走廊,感觉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就当它是梦吧,即使是梦也不错。伊莎想着,大病初愈似的迈动虚弱的步子跨出房门。她很快怔了一下,因为她在地上看见了两具尸体,已经凝固的血流了满地,甚至飞溅到了墙上,使得眼前的景象横生可怖。配合刚才的枪声,她渐渐觉得这像是现实,但若是现实,一切又显得太过荒诞:是谁来到了这个苍白单调的地方?是谁破坏了这里仿佛与世隔绝的封闭?她无从想象,只是机械地迈步,避开两具尸体,向反方向走。
在监管室房门的不远处,有一条凹陷的痕迹,仿佛是被什么有着足够长宽和重量的物体砸在了上面。她眨了眨眼睛,那条痕迹一会儿存在,一会儿又消失,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又产生幻觉了。当她把目光移开、抬起头的时候,停尸间一般安静的、纯白的走廊更让她确信了这一点。尸体和血迹都消失了,只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扎克?”
她小声呼喊他的昵称。艾萨克站在纯白窗帘前,但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他浸在灰暗中的灰蓝眼睛像掉了色的大海,毫无反应地注视着左前方。那里是伊莎的监管室,从斜开的门缝里只能看见苍白的床单、病服和支离破碎的阳光。毫无疑问,他让伊莎想起了埃迪?加德纳。但她并不痛恨艾萨克?弗兰克,走上去很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她是纯白的,没有黑色呢子大衣,也没有低垂着头或脚步踉跄,但艾萨克抖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样联想到紧紧攥着他的苏珊。
她摇了摇指尖:“扎克?”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很熟悉。”长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回答了,“你是伊莎吗?”
“是我啊。”
伊莎黑曜石似的瞳孔微微弯起,她笑了:“我是伊莎?加德纳啊,还记得吗?”
“扎克,笑一笑吧。”
……
E14不知道他和同伴们是怎么失散的。枪支和隔离门轮番削减、驱逐和切割着他们的队伍,他们在不同的转角被迫逃向不同的方向,到现在,他刚被一块钢板关在了后面,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基地的主人在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但他毫无表示,而是一步步把他们引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虽然他在伊莎贝拉下达命令时就知道这个任务极度危险,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的,但这样憋屈地死去还是让他感到愤怒和恐惧。E14看着面前的钢板上露出发射口、重复之前的步骤,但他没有再奔逃,而是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盯着激光孔洞。光芒逐渐达到了发射阀值,就在他以为它要向之前一样把面前的人射成马蜂窝时,激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像被干粉覆盖的火堆那样熄灭了。
他保持之前的动作十来秒,在确认激光真的不会再发射后慢慢靠在了墙上,开始大口喘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因为紧张而湿透了。E14不知道激光为什么熄灭了,但此时留在他心中的只有后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后怕,在接受“改造”后的六七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绪。
“你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