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玩儿这大玩具了。瞄准具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后门上的炸弹,剩下的就是祈祷不要在冲击波中受伤。弹头在膛线中旋转,拖着火焰的长裙,跳着华丽的舞步,携着灰色的长摆,在舒骓的视野中渐渐远去,躲过机器人的指尖,以微微下沉的弧线飞向静静等待的目标。
剧烈爆炸的震动重重敲击地面,猛烈燃烧的气体反弹骤起,冲击波构起一道城垣,干草、残雪、灰尘陡然拜倒在这力量下,如同逃难的灾民奔向四周。舒骓看到闪光过后,锤击的痛感从胸部传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
灼热的浓烟将空气变的焦躁起来,气管也能感觉到这种抓心难耐。舒骓伏在车上,肺叶中的陈年怨气也要被咳出来,双腿微微打颤,冲击波的余威还揪住树叉晃悠。卡车的车厢在爆炸中剥离消失,里面的货物开始剧烈燃烧,不时发出爆裂的声音,似乎是一大堆气球被加热。舒骓拿起电话,左上角的信号标志逐渐长高。
“你完成了?”
舒骓苦笑着面向火光,熏黑的脸被映成橘红色,“你的电话真及时,我他妈的都快感动了。”
“快离开,千年的人快去清理现场了。”
“那台机器人……”舒骓突然想起那辆MPV,车上也许还有人。
一只手带着死亡的冷凉,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机器人再次扑上来,用仅剩的一只手臂将他压在身下。舒骓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将要被榨干,血液也快要停止流动。拳头打在**的塑料脸颊上,对方扭动一下头却不放手。舒骓的左手碰到什么,一根救命稻草也好,他抓起那件物体,是自己的手枪,那支用四年时间追寻的手枪。他举起手枪,从机器人破碎的锁骨伸进去,送入弹匣剩余的子弹,直到扣得空仓挂机。手指关节渐渐放松,舒骓推开只剩下半截的机器人。
天使还在电话另一端,“舒骓,你怎么样?”
“谢谢你的关心体贴,还没死呢。”舒骓慢慢站起来,“我把汽车停到哪里?”
“我会引爆上面的炸弹,不会影响你,赶快离开。”
“这车上还有炸弹?我要是任务失败就坐土飞机上天?”舒骓将所有东西扔进汽车里,这样可以炸飞所有证据。
“你想多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赶紧离开。”天使却久久没有收到回音,“你还在吗?”
“在,我听得见。”舒骓的声音缓慢而哀伤,“我会离开,马上。”
舒骓穿过田野,在指定的地方找到“天使”送来的摩托,红色尾灯的方向是自己的家。
家有时是温暖的小窝,有时是安全的避风港,有时是出征的前哨,现在却是掩饰内心的掩体,不让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内疚感。舒骓躺在本应有人陪伴的双人**,将手机扔在一旁,虽然新的提示已经发来,他却没有心思去看。“天使”的电话已经响过很多次,他却不愿意去接听,只是静静的躺着,脑子里却是狂海怒涛。
那辆家用商务车里的确还有人,舒骓放下电话时就站在门口,后排座椅上坐着一名女性,背朝车门,双臂抱着一个孩子,子弹穿过她的后背,镶入对侧的车门中。舒骓哭着关上门,仅仅一眼就已经足够,在脑海中旋转飞驰,画面不断的重复又重复,即使驾驶摩托在灯光构成的回家之路上,他的心依旧留在那辆布满弹孔的汽车里。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家人复仇?为正义得到伸张?汽车上的一家又该找谁复仇?他们的正义就在何方?舒骓不断的拷问自己的良知,此刻才发现良心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以残酷的方式折磨自己,如同无法逃离的监牢,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却无法迈出脚,总是在里面绕圈,透过栅栏看到的是全是自己的错误。
从第一个任务开始,他自认为开始回到往日的轨道,寻回追逐罪犯伸张仗义的感觉,即使成为一名杀手也在所不惜,每天告诫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不可再犯,虽然疑惑的裂痕犹在,但良心还能支撑。这一晚的母子两人却将所剩无几的正义感击得粉碎,他不得不撕掉良心上的伪装,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是在完成自私而无耻的事情。他的每一个看似充分的不得做的标签下是实实在在的伤害,每一件都是在犯罪,只不过这一次附加伤害恰恰点中要害。一家三口因他的行为而家破人亡,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全部软弱无力,只有内疚在侵蚀他最后的底线。
电话再一次响起,“天使”一定又在提醒他看提示。
“喂。”
“你为什么不看提示?”
“没有必要。”
“你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知道又如何,我已经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凶手,在我手里逝去的生命远远超过两个,我与杀人犯又有何异?”
“为了更多人的生存,有时必须做出牺牲,如同没有武力的正义,你还不明白?”天使的电子合成声越来越多。
舒骓却觉得像是锯条在心上拉,“有正义吗,那些被我所累的人呢,他们的正义在哪儿?”
“你该知道一份真相,你认为千年智能名称的真实含义吗?”
“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舒骓按下手机电源键,“我退出,不干了。”
“天使”的话还未来得及说,随着滑动条在屏幕一侧消失,手机关闭。舒骓将手机扔在枕头旁,静静的躺在**,听着冬风拍打窗户,水滴在池底,冰箱压缩机启动,然后一切归于黑暗,所有重入岑寂。
一行热泪滑向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