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夹道欢迎
“你怂,继续怂,你妈的胆子都当干粮吃了?”项北从汽车过了空袭区就没有忘记数落岩石磊。
岩石磊经常以胆子肥自居,但真的有条断胳膊挂在眼前,他恨不得钻进底盘下面。
“还跟个小媳妇儿似得,大呼小叫的,你没穿军装也是军人,要让别人知道,你这辈子别想抬起头。”项北说的还真是实话,因为他并没有把岩石磊当时几乎吓尿裤子的事情让告诉第三个人。
岩石磊被骂的哑口无言,全然没有颜面去反驳。
横幅上写“山西欢迎您”的金属框立在道路上,项北通知后车已经进入山西地界,大量汽车继续向东走赤峰进河北或者取道锡林郭勒进东北。
根据原计划,车队应该从太行山的北口——小异进入山西,然后顺着中间的平原一路向南。由于没有其余的汽车干扰,他们很快就从集宁绕了一个大圈子到达山西。
从乌兰察布到山西小异高速公路只有一条,项北他们估计应该已经车满为患人满为灾了,剩下的一条是通过很多村庄的城间公路,虽然平坦但车流量也不少,还有一条是比较新一点的公路,但在地形复杂的山区。现在比较稳妥的方式是随着车流一起从村庄走,时间会长几个多小时,从绕山的公路走则快的多。自从经历空袭,大家全变成了惊弓之鸟,当时的凄惨景象还历历在目,项北不准备保持贪功冒进的一贯作风,准备以相对安全的方式走村庄。
车队还没有进入第一个村庄就被一队交通警察拦住。
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大个子把第一辆车拦住,项北打开车门跳下去,露出让自己都恶心的笑容递过去一盒烟,对方的脸硬和PVC一样,拉的有麻将牌那么长,毫不客气的把烟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指着旁边的岔路说:“大型车辆分流,缓解道路压力,从这走新丰路。”
“我们不急,大车不好走山路。”项北边说边摸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面有准备好的钱。
交警还没有说话,一个警衔更高的人从后面过来,指着道路说:“别废话,快滚。”
项北想起上次被路政刁难的场景还如惊弓之鸟,虽然军人应不惧斧钺,但遇上同胞的后背一脚却不能反击的尴尬让他们不得不畏首畏尾。
项北无奈的让车队转向走土路,准备绕道所谓的新丰公路。
“怎么回事?”魏宇用步话机问道。
项北按下应答键说:“减缓压力,走山路。”
“安全吗?”
“我真想抽他一耳光,一群乌鸦黑。”
山西的地形处在两山之间,最北面的门户是小异盆地,所以进山西还是要走山路。项北从历史课上知道这里曾经是抗日战争中阎锡山的主力集结地,当年鬼子进山西最大的可能就是由北进犯,当时的阎锡山自信满满的将主力用火车运至小异,结果河北的国军一触即溃,将太行山中段的娘子关暴露,板垣征四郎的部队从晋军的软肋上狠狠的插上一刀,阎老锡最后还是栽在自己的日本教官手里。如今的外星人已经完全摆脱地球重力的桎梏,地形地貌等因素变成次要,将杜黑的制空权理论诠释得淋漓尽致,演绎的入木三分,让从地面上进化而来的人类手足无措狼狈不堪,再一次击中了守卫者们的软肋。
车队从绿油油的玉米田旁驶过,低矮的土豆苗和高大的玉米杆形成鲜明的对照,期间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粮食作物让所有人找回一点点的和平景象。项北看到牧羊人穿着与季节完全不符的厚重衣服坐在岩石上,周围的山羊自顾自地低头吃草,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抬头看他们,战争的火焰还不曾打扰这些愚笨的生灵,让它们在无知的温饱生活中麻木,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也失去对未来的期许,它们互相争斗,不知羞耻的在经历战火洗礼的人面前卖弄自己的愚蠢,贪得无厌的吞噬着草地,却不愿去抬头看一看燃烧的天空。项北发现自己已经把对这个世界的愤怒打磨成哀伤的怜悯,戴在眼睛上看世界,一切变成电影院的场景,好似在看一部可笑的纪录片,讲述的是一个物种的诞生和消亡。
土黄色的大地裂开一条条沟壑,里面是一段段陡峭的山坡,看似一马平川的伪装下是无数的悬崖和深沟,农民的田地是上面难得一见的一抹绿,在一道道如斧砍一般的狭窄土地上艰难的延伸。魏宇的家乡也是丛山峻岭,但并没有像这里,简直是被胡乱切割的蛋糕,在远处的山沟里正飘起清晨的炊烟,一副平静安乐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心酸,更有些心寒。车队从山沟上翻过小山,然后顺着山麓绕进山区。项北看着由**的石头和薄薄的草皮构成的风景更加的没有了兴致。
车队在单纯而干净的发动机轰鸣中驶上委蛇山路。车厢里的人只能感觉到车辆在爬坡,张子军从摄像头里看到空袭的画面以后几乎就没有开口说话,除了在车队躲开大家的视线去修理玻璃以外就惜字如金,不但他如此,其余的人更是如此。有些战士还被恶梦中凄惨的哭声惊醒,心理素质最好的狙击手们还能稳定的处理问题。
项北最担心的不是战士,而是他的好搭档,他居然从魏宇的眼睛里读出一丝的不安,不是遇上麻烦的那种不安,而是面临生死抉择的恐慌,作为指导员的魏宇如果出现心理问题将是毁灭性的。项北挥之不去的是魏宇手按压伤者脖颈的场景。
“救援快到了,坚持住!”魏宇几乎在声嘶力竭的大喊,手指冒出的鲜血却不断地涌出,染红了伤者身下的土地,在土黄色的灰质地面上缓慢渗透,直到变成黏稠的混合物,最后与沙土一起凝固。魏宇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但伤员早就失去生存的可能性,即使瞳孔其实已经放大,但魏宇的手还按住脖子的大动脉,直到项北实在看不下去。
项北揪住他的手说:“他已经死啦,放手!”
魏宇还在试图救活已经停止呼吸的人。项北一脚踢开魏宇的手,大喊道:“够了,还有一堆伤员呢,他们在等着救援!”
魏宇呆呆的坐在地上,任凭手里的浆液变成冰凉的血块。岩石磊第一次见到平常严肃认真的指导员茫然无措的模样,也第一次看到平日里嬉笑怒骂皆透着一份自信的连长被吓到。
数百辆汽车堆在道路上,燃烧弹焚烧后的臭味、尸体趴在驾驶盘上的汽笛声、伤员坐在地上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倘若世界真有地狱,那他们正站在大门口向里张望。汽车里面的人听得到外面的哭喊声,但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他们不得暴露身份。
魏宇几乎一直坐在地上,项北让几个司机去找载重车的车牌,准备为摆脱跟踪伪装。项北从座椅下面拿出几个急救包,他找到一些需要的人分发出去。部队的装甲车在空袭之后十多分钟才到,项北只能先把驾驶室的玻璃踢掉,等他准备喊人上车出发的时候,看到魏宇正从燃烧的汽车堆里背出伤员。
魏宇一路几乎没有在说话,项北试着说一些冷笑话,但对方始终不为其所动。这沉默是一种可怕的压抑,压抑着人性中最为滚烫的爆发,项北不知道能不能信任自己的左右手,当他从岩石磊手里接到车牌的时候,应该最为细心和谨慎的魏宇却没有想到这个办法,指导员的状态令他不放心。
项北还在满脑子思考魏宇的问题,直到早晨的阳光被遮住,他才发现车队正在陌生的山路上行驶。蜿蜒曲折的山路如一条深灰色的蝮蛇依附在硕大的岩石壁垒上,山石上覆盖的薄薄的土壤长着稀疏的植被,几乎看不到成群的茂密树林。路边经常有**的黄色岩石,和高中课本一样层叠的岩石述说着自己的故事,千百万年的积累也不过是毫无生气的顽固和蛮横,人工开凿的道路也不得不绕着这些坚硬的石块。项北顺着道路向下望去,山沟里是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倘若再晚几个月,下面将会是一片澄黄色的河流,到处是令人倒牙却欲罢不能的沙棘,如珍珠一般的满满的挂在枝头。项北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所以嘴角不由的躺下口水。
道路处在两排山的中间,对面是一排地形更复杂的山,相对于道路所在的山脊的西面,处在对面的山脊东面因降水略多而呈现一片绿色,甚至还有茂密的树木,虽然长势和山西北部的常见景色一样的艰难,但毕竟把沉积岩遮住,像是大地伤口上覆盖的疤痕组织。
“有人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我不这么认为,伤口一直存在着,到时候,意识为了保护神志,会用伤疤覆盖,减轻疼痛,但它永远不会消失。”项北不知为何想起了这句话,战争中伤痕累累的战士,心口上的伤是永远不会消失的,而魏宇正在尝试着愈合伤口,他需要一点点时间。
项北看到一群牛正在对面的山坡上吃草,它们悠闲的踱着小碎步,站在山脊线上嵌入蓝色的背景中,一切如油画般梦幻,前几日的遍野哀号似乎瞬间远去,连驾驶室里的烟草臭味也淡了少许,一朵朵云彩在山地上映出一片片模糊的影子,将绿色染成斑驳的大地垫,而牛群似乎正在上面擦着自己的脏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