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体操营
太阳变成一个漂浮在柔软的蓝色缎带上的红橘子挂在山峦上,将丝绸缎子上的白色灰尘吹散,但它们又慢慢聚集在低处,堆积起来,变得有些像山羊挂在荆棘上的一团团羊毛,被拉扯的散了形,缎带另一端越来越深,由灰蓝色变成了墨水蓝,最后融化流入北方V形的峡谷间。项北和魏宇站在峡谷中的混凝土公路上,凝视着缎带上溜的一个黑点,它一边移动一边发出破锣嗓子那难听的叫喊,像是上世纪的废旧木门压迫合页发出的声音。另一个黑色的影子慢慢以直线运动的方式迎接那个黑点,后者明显被吓坏了,恐慌的拐了一个弯,好似在蓝色沙狐球台上的球撞上另外一个。
世间有很多奇妙的事情,站在山谷间感觉身体在大自然中那样怪异而不平凡。无人机传来了峡谷的影像,整个峡谷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北部如常年用河水堆积的碎石滩一样,中间谷底缓缓的向东西方抬高,两侧山地陡然增高,变成几乎垂直的重重叠嶂的墙壁,植被被中间的山谷分成两片,越往下余越绿得发黑,越往高处越变的垂垂老矣,最后和穿山甲的甲壳一个色。南部的山谷不像是山谷,而像是被一刀劈开的皮肉,撕筋裂肉的狂暴之力使大地的皮肤爆裂,中间的伤口在这里是最深的一段,西侧山体分成了数个阶梯,看似能够一迈而上,其实只有夸父的族类才能做到,东侧却是一段平缓的斜坡上杵着笔直的山脉,犹如两个浪花交汇一处,浪花的泡沫飞落下面,变成一片白色的花海,细碎的无名小花织成花布帘子浮在上面,随着风形成波浪道道,黄色的蒲公英夹在其中,倘若在秋季,一定会有无数的小降落伞被风吹起,变成一阵海上的晨雾,而深谷在两山之间,两侧是绝对笔直的绝壁,甚至有部分还向内倾斜,乍一看还真像是烧熟以后裂开的猪皮,露出下面光滑的肌肉群,公路就是上面的滑膜,将死的每一部分连接成活跃的整体。
在无人机的影像中,显不出两个人会产生任何违和感,因为在大地中的两个人连蝼蚁都不算,渺小的毫无价值,不起眼的失去了存在感。尤其是当他们站在山谷中央的中分石前,盘古的身躯上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住里躲藏的连尘螨都不如的生灵却在竭力备战,准备以那小小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真高啊。”魏宇站在中分石的影子下,缓和和的阳光也被石头拨拉到两边,在石头上磕碎,沿着裂缝淌下,结果还没有流进阴影里就已经损失殆尽。
项北没想到这里的清晨清苦的像是苦行僧的早餐,冰凉的和躺在冰咖啡里一样,瞬间就哆嗦的开始被提神。他抬头看着中分石,中分石将天空也劈开两半,在风化作用下变的下窄上宽,顶端留下的椭圆形岩石和剑柄一般,他的脑海中产生这一把从外太空飞入的一把鱼肠的幻觉,似乎这些古怪的地形地貌都是它的杰作,它在划破了大地的表皮后留在这里,伤口在应力作用下向北裂开,而他们正站在这个危险的凶器前。十层楼房高的岩石将细细的刀尖捅在地上,挤出一团肉凝固在一起,完成了最后的努力。幻象瞬消即逝,山谷晨风却如影随形,把他们的领口最后一颗扣子也系上。
“如果敌人来袭会经过这里吗?”项北抛去对它的幻想,转换成军人对现实的预构架。
魏宇点了点头说:“如果是地面部队不可能从西侧进入,东侧容易暴露,山谷是最好的进攻路线,但是陆军打到山西,那战争早结束了。”
“空袭咱们管不了,反导和咱们没关系,只能预想一下,万一有人来怎么办?”
“炸了它怎么样?”
“战争辨证法,如果对我们不利的因素也可能对敌人不利,现在看敌人的不利因素多一些,如果兄弟部队支援能到,就对咱们更有利,但这需要不少的炸药,排里谁会爆破?”
魏宇摸了摸上衣口袋,拿出一块珍藏的巧克力,他原以为已经化成褐色的浆糊,实际硬的像是冰窖里的冻肉,他掰下一块递给项北说:“吃吧,补充一下能量,我记得张子军的班训练过,他们在特战训练时扮演的是爆破兵。”
“挺好,那小子学的快,”项北突然被嘴里的甜味激发了孩童般的恶趣味,“你说怎么伪装,用什么引爆?”
“伪装就用伪装色,咱们有荒原迷彩喷漆,除了无线电引爆还能用啥,有线,你当二营的兵是瞎子吗?”
“物理引爆怎么样?”
“物理引爆?”
项北用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步枪激发,直接命中就行。”
魏宇点了点头,但很快就摆手让他安静。一队步兵唱着昂扬的歌精神抖擞的走过来,他们沿着岩石下的公路巡逻归来,领头的正是那个大个子蔡副营长,他高兴的朝他俩挥手,动作非常的夸张,甚至身体也在摇摆。项北莫名的不喜欢他,说不上厌恶,却喜欢不起来,大概是两个自命不凡的人不会将对方当朋友的缘故。魏宇与这位副营长关系很好,很多关于二营的情况都是从他嘴里听到的。
蔡副营长让队伍继续往回走,自己跑过来和他们聊天。他穿着整齐的作训服,虽然是日常训练,但身上却是全副武装。
“蔡副营长真是身体力行,果然是随时备战。”魏宇的话没有丝毫挖苦的意味,这个想法复杂的人性情却单纯的如孩童。
蔡副营长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很受用的收下这句赞美,然后对项北说:“你们住的习惯吗,还不准备走?”
项北礼貌性的开玩笑道:“连库房的墙还没捂干呢,你就想赶我们走啊?”
“这件事儿我就觉得老泥鳅办的不对啊,哪有让兄弟部队住库房的,而且还大多带着伤,我因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一架,我就看不惯。”蔡副营长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正职的厌恶,甚至把这种厌恶当成一种日常的情绪,就和人们造成会刷牙洗脸一样。他指了指巡逻队的背影说:“这个老泥鳅也就会一些插红旗排练集体操,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几乎没有,旅里都叫他体操营营长,体操营,听着就害臊,妈的,害的他们以为我也就会个表面功夫。”
项北觉得不好参与二营的内部矛盾,所以紧闭牙关,绝不松口,他给魏宇一个眼色。魏宇适当的岔开话题说:“我们是解放军战士,军人,条件没有好不好,只有服从不服从,我们习惯了,你的训练强度可比一般的营职军官高。”
“必须的,再好的脑子也得有好身体,削尖脑袋蝇营狗苟的不是我风格。”蔡副营长的话真的丝毫不给上司留情面,他看到项北手里的战场感知终端立刻猜出两个人的用意,说:“在看地形。”
项北指着中分石说:“光看地图不够感官认识,用无人机仔仔细细的了解一下地形,毕竟我们也要协助你们,白吃白喝这么多天,我们也觉得不好意思。”
对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掀起一丝笑意,说:“兄弟部队,都是自己人,互相学习。”他看了看手表,看来要赶时间回营。两人与他告别,项北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体操营,咱们还得靠他们活命。”
魏宇心有灵犀的猜到项北的想法,虽然觉得内部问题内部解决,但暗藏的隐患让他不打算反对。
项北和魏宇回到仓库后关于去留的争论已暂停,后者希望这是一个中场休息,而项北则认为应该是比赛结果。魏宇很不情愿的留下来,但正如一个打坏花瓶的小孩子,在认真的弥补自己造成的错误。两个人重新安排了训练大纲,这一次再不是给上司考核所用或者为完成无聊的训练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