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了活下去,生存并不简单。”
项北数次提出了句话,让所有的战士倍感压力,项北脸上经常挂着的悠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我待的紧张。“如明天要死一样去学习。”他引用了甘地的半句话,希望能让战士们懂得现在的处境。
山洞潮湿的环境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风湿病老鼠,每天憋在空气混浊的狭小空间让所有人不快。他拿起已经挂了两天还没有干透的裤子,虽然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区空气吝啬将水分挤干净,但就是挤不干净他们的衣服。魏宇认为倪营长开始找他们的不痛快,因为以烘干机数量有限拒绝他们使用,而全排舍不得穿上崭新的作战服,因为战争创伤的缘故让他们随时生活在等待最关键时刻的幻想中,这种无形的创伤远远没有愈合,就连两个自认为铁胆豪侠的上尉也还没有找出自己的病症。
项北再次发现灯在摇晃,已经是第三次了,这里的地质结构似乎不太稳定,他不喜欢这里,也不信任这里。
不信任开始变成一种由言语和神情传播的疾病开始蔓延。项北始终不能信任倪营长的部队,他觉得还不如养几只藏獒顶用,魏宇绞尽脑汁让所有人安定下来,首先是撤掉了门前的机枪,因为倪营长的缘故,营里和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这种隔阂不但体现在项北身上,也体现在荷枪实弹的哨兵身上,他们拒绝参与驻地部队的巡逻,而是自行警戒,摆出一副绝对不信任你的姿态。魏宇开始尝试让侦察排的工作回到正轨,也试着和二营的教导员沟通,但越是这样越发现双方的问题严重,如副营长愤世嫉俗的言论相差不远,某些方面甚至更严重。
如果说侦察排的士兵是紧绷过度的弹簧,随时会弹出去伤人,那二营的战士就是漂亮的青铜色石膏像,平常显得结实如金属,一旦落在地上就是一堆碎渣。
项北看着二营如刀切豆腐般方方正正的被子,觉得他们应该参加厨艺比赛而不是来当兵。他一直本着严肃的甚至称得上严酷的纪律准则是用来打破个性的原则,所以谨记切不可本末倒置,但这里的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除了评分以外还是评分。全营为了几个表面的分数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
一场小小的冲突很快就让项北和魏宇不得不重新审视目前的局面。
项北和魏宇正在数字沙盘上攻守演习,由于二营还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不过与坐办公室聊天、喝茶、打游戏的人来说,他们算得上爱岗敬业的模范。一名中级士官冲进仓库朝他们俩敬礼,然后指着门外说:“报告连长,大石头和二营的同志打架了。”项北听到岩石磊出事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表情,反而是预感到事情将至的淡定,魏宇坐在床边,用手拍拍大腿,然后站起来拿上软帽,招呼项北说:“嘿,还等着老泥鳅来算账啊。”
项北放下手里的电脑,陪着他们往外走,说:“我就知道耗子笼里关不住老虎,大石头不找事儿那才叫稀罕呢。”
“你怎么跟姓蔡的学的也阴阳怪气的,兄弟部队,要团结。”
“如果总部要团结就让咱们归二营了,为什么是协助,而不是上下属,你没想过吗,我不信任他们,你以为山外的兄弟部队就信任?”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不必要的隔阂在战场上是严重的消极因素。”
“纸老虎战友是致命因素!”项北边说边制止魏宇反驳自己,“你是指导员,政治觉悟高,我不想谈这个,先去把大石头拉回来,不能让矛盾表面化。”
魏宇最不高兴的就是这句“不能表面化”,因为本应该是“不能激化”,在他看来项北连一丁点儿改善关系的良好意愿也舍不得。
厕所门前挤满了人,两种不同的迷彩服挤在门口,一种是光秃秃的普通迷彩装,剩下的是套着战斗背心的作战服。前者是这里的驻军,后者则是创伤应激障碍症患者。魏宇虽然不断劝说他们不要天天把战斗背心和防弹衣穿在身上,更不能给所有枪支上膛而且还习惯性的打开保险,但后面这段在强制性管理下有所缓解,但谁也不愿意脱背心,因为他们的刺刀还挂在上面。
项北把人群分开,大家看到排长来了自动让开了门口。里面传来岩石磊和另一个人的叫骂声,两个人情绪激昂互不相让,项北看到一只波尔多犬在和一只杜高在互相狂吠。张子军和另一个班长拉着两只狂怒的斗犬,眼看他们快要拉不住了。由于厕所狭小的空间,并没有很多人进来,否则变成殴斗人数劣势的侦察排一定会吃亏。
“够了!停手!你们俩多大了,六岁顽童吗!”项北嗓门在半封闭的小房子里显得如钟声一般洪亮,连三合板门也微微震动。他插进两个人中间,首先防止冲突激化。岩石磊突然变得老实许多,似乎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个皮圈。魏宇也进来当和事老。岩石磊的对手身材与他相仿,但像是患有白化病似得褐色头发更加醒目,一对和斗犬一样距离很远的大眼睛还在喷出可以烧裂皮肤的火光,他已经脱掉上衣,背心里憋着长期锻炼出的肌肉,领口处露出长期被高原阳光造成的V字晒斑,一对挂满打沙包痕迹的拳头垂在臂下,但还紧紧的握着。
两个人的矛盾来自于与各自战友的闲聊,但深层的矛盾是侦察排的战士认为二营练得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花拳绣腿,而二营则认为侦察排仗着新式装备,其实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二营的一个战士讥讽岩石磊连上厕所也穿着战斗背心,骂他是“鼠胆雄心”,结果他们很快扭在一起。
项北从心底想扇二营的那个家伙,尤其是居然无视他的军衔还敢伸手抡拳,他拨开从自己眼前飞过去的拳头,然后转回身怒目而视,用没有实质威胁却让人开起来很恐怖的眼神让他退缩。魏宇也对这个无礼的长相如同杜高犬的家伙有些怨恨,他一生中第一次经历的战火洗礼告诉他,演习永远是演习,演习中损失一半的连队和现实中停尸房里排列半个班完全是两码事,没有被子弹咬过,没有被弹片啄过,没有距离刀尖只有一毫米,没有毛巾试图压住战友像断裂的石油管道一样的动脉,没有见过人体五升血液喷满全身,那就不算战士,即使现在侦察排的所有人正以一种矫枉过正的病态心理对待周围,但他们都是用以生命完成任务的钢铁汉子,没有在战场上背过战友尸体的人没有资格藐视他们。魏宇的愤怒也在胸中燃烧,但他的身份决定了必须使用谨慎的态度处理这件事。
二营的一个排长从外面跑进来,即使他的职务和项北他们平级,但军衔上少的星星有着不容跨越的差距。他朝两个人敬军礼,两个人还真不习惯在厕所里回礼。那个战士显然在平常也经常顶撞上级,即使排长准备拉走他,但还像个鼓起来的皮球,恶狠狠的盯着岩石磊,最后居然朝他竖起了中指。
“瘪犊子!”岩石磊像做了很久准备的猎犬,嗖的扑出去,但项北更像是称职的猎人,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在身边,防止他冲上去打成一团。
“不服,不服就练练吗,我觉得你打不过侦察排的同志。”
项北听出门外的声音是蔡副营长,所有的战士立刻立正,谁也不敢造次。蔡副营长晃着他独有的扑克脸从门外进来。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兄弟部队切磋一下嘛,让你们看看有实战经验的侦察排的同志们有什么本事,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他朝项北扭过脸,“项排长没意见吧。”
魏宇试着揣摩他的心态,对方显然想在没有倪营长干预的情况下定下比试的事情,可能有二,一是让倪营长痛痛快快的颜面扫地,二是让侦察连出丑,乖乖的遵守这里的规矩。倘若伯云还在这里,一个以摔跤当做儿时玩伴的蒙古人可以撑起他们的信心,但无脑也无心的岩石磊不能顶替他的位置。
“好啊,我也想看看二营同志的本领。”
魏宇没有料到项北会这样简单的答应下来,他看着项北,嘴里能放得下一只瓷碗。而项北的手正在岩石磊的后背上少了一点力,让他明白这场比试的结果没有选择的余地。
愤怒正在酝酿成一场糟糕的地震,给两支队伍之间有加上一道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