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把肺里最后一点儿的气体挤出去,说:“中国军人是什么?是一群傻绵羊的牧羊犬,每天忠实的守在草原上,等着它们吃肥了,狼就来了,我们就扑上去打成一团,玩儿着命的驱赶狼群,一批一批的倒下去,然后又一波波冲上去,结果呢,我们回头的时候,绵羊们正和狼群的谈判代表说,‘嘿,别打了,你们傻不,我们每年给你们几只羊不就好了吗。’我们是什么,是谈判时的筹码,用我们的命让对方少拿几只羊,让羊群的种群稍稍的多苟延残喘几天。”
“终究是人,咱们终究是人,躲在一米厚的均质钢装甲后面和**站在大街上一样,一样脆弱,胆怯,无助,一样会绝望,还他妈是个人,原以为穿着防弹衣拿着步枪就能变成无敌无畏的超人,结果让一颗子弹打回了原形,原来我也是个孬种,我让打中的时候真的怕死,真的怕再也爬不起来,我看见伯云失血昏迷的时候,傻啦,真傻啦,脑子一片空白,武直飞过来以后,我什么也不知道,跟梦魇住一样,昏昏沉沉的,战友的尸体被抬上车,我还觉得这一切是梦,他们就是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他们就会活过来,可我发现这一切不是梦,他们永远睡过去了……”项北说着开始发出呜咽,身体开始和受寒一样哆嗦。
夜风的寒意裹着彻骨的哀痛将他们牢牢的握住,阵亡的战友们从冰冷的地府回来,站立在周围,用哀怨而怜惜的眼神目视着两头受伤的老虎,风中飘扬着往日的军歌,由六十多个热血男儿吟唱,雄壮而热烈,犹如火焰般照亮心底的恐惧,驱走那冰冷的黑暗,温暖着两颗淌泪的心。山峦间的风哀伤的伴奏让岩石也开始哭泣,让小草跟着向着那些灵魂鞠躬,一切由腥风血雨开始,由万籁俱静结束。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的随风消逝,只在两人的记忆中留下永久的烙印。
项北擦干了脸上的水,他不承认这是软弱的泪水,但懊悔羞涩的味道已经说明一切。他拍了拍魏宇,他们还有一段路要走。南北向的山谷里,他们开始向北进发,背后是一片恐怖的雷区,虽然现在安静的像是熟睡的婴儿,但倘若被惊醒会是暴怒的巨龙,划出一道死亡穹顶,任何入内之人将尸骨无存。北方是他们所说的地下基地,两人并不敢太过靠近,而是细细研究地形,用微波雷达测定部分细节,留给狙击手做准备。
两个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军人的价值展开,却在利益和物质的迷宫里绕着。
“老泥鳅的钢笔,看到了吗?”魏宇不知为何谈起项北从来不感兴趣的话题。
“不就是根笔?”
“你个土包子,一万多呢。”
项北吧嗒吧嗒嘴说:“土豪,可惜不是我朋友。”
“有背景呗,不然有本事进这儿,比咱们大两岁,军衔高一级。”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个死沉死沉的蠢猪,我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项北还特意做了一个揉肩膀的动作。
魏宇拿着夜视仪朝远处望,云层将星光拦在头顶上,微光夜视仪里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又四下张望了一下,画面逐渐清晰,雾状的石头渐渐变得有棱角。
“怎么亮了?”项北说着取下自己的夜视仪。周围的天空忽然变的明亮,本来漆黑一片的夜空开始出现一道亮光。魏宇也把头盔夜视仪抬起,脚下黑色泥潭般的土地正变得坚硬和清晰,上面破碎的岩石和摇摆的草丛开始由黑色中浮起,
项北和魏宇抬头寻找亮光的来源,才发现整个山谷正在缓缓迎来一缕缕蓝色的阳光。他们明白现在是不会有日出的,那升起的一定不是红日。东侧的山如一条龙脊蜿蜒,而光亮像是一条长长的鳍附着其上,将黑暗的夜晚染成青色,甚至和有生命一般的正在脉动,随着每次的暗淡,下一次会更加明亮,最后凝固成一条灯带,装饰着着凄凉委婉的夜。
天空也开始发生变化,无数的惊鸟被这异象吓的落荒而逃,从项北和魏宇的面前扑腾飞起,他俩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地方会有鸟窝。大片的飞鸟开始远离这不祥的蓝色光芒。项北拍了拍魏宇的肩膀,指了指头顶上。夜空逐渐变得透明,和泡泡浴一样的云层开始崩溃消散,中间空洞的边缘如潮水一般向四周退去,眼看就要变成一个半径超过十公里的缺口。里面露出的也不是黑色无物的夜空,而是如盘蛇飞舞的水池,各色的光带在里面伸展弯曲,看似山峦叠嶂,其实浑然一体,好似一个顽童在用手指做出的沙画,既混乱缠绕又似乎有规律可行。项北伸出右手,架在眼前的彩带正遥不可及。魏宇从解放军百年传统的大挎包里取出辐射仪,尖锐的滴答声开始和啄木鸟敲击树干一样紧凑。
“快到危险指数了,咱们得走了。”他说着把辐射仪装了回去。
项北恋恋不舍地看着天空,他的脸在黑暗中变得五颜六色。周围凄厉的鸟鸣逐渐隐入山谷,而风也变得服服帖帖。一切又恢复到平静,这不过替代品是一种病态的脆弱的平衡。
两个人正准备离开,一声长鸣让两人开始慌乱。
“怎么回事,空袭警报?”项北说着习惯性的摸枪,不过又觉得手枪在空袭面前和用火柴棍打狼一样,还是赤手空拳地跑得快些。
两个人开始向南跑,周围骤然变暗,风又开始贴着地皮袭来。魏宇先开始往下滑,准备从一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这是他们的训练课目。项北跟在他身后,他回头又看了看山脊,那片诡异的萤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干净的黑色。他听到头顶上有异常的响动,本能的向回跑,一枚长卵形的物体飞驰而至,落在他刚才站里的地方。
“炸弹!快跑!”项北朝魏宇喊了一声自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顾不上前面的人了,两人中间的这个东西可比当年让他痛不欲生的榴弹大了几十倍。
他估计自己只跑出去十多米,一般还在航空炸弹的杀伤范围内。背后开始发出尖锐的叫声,如同将死的肉猪发出的哀鸣,像是用锥子在大脑上穿洞。他并没有故意趴在地上,而是被着噪声吓破了胆,脚下一滑趴在地上,耳朵里除了那死神的吟唱外别无其他。他等了一会,发现出了身上多了一些碎石,并没有感到眩晕或者恶心,他站起来查看那颗红色的炸弹。原本的斜坡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径一米多的洞,之所以是洞而不是坑,因为他能看到里面似乎非常深,炸弹用某种方式破土开岩钻入地下。他用手电向下面照,里面大概是十多米的洞,但炸弹已经不知去向何处。他在学校的课程中学到过美国的一种钻地炸弹,可以利用探头的应力作用专门寻找混凝土柱破坏,也可能找到接缝或者裂隙,这种智能炸弹是地下掩体最恐怖的敌人。
上来的路已经下不去了,下面的一道光柱找上来一闪一闪,他从频率上读出是军用编码的“安全”,他则回以“快回营”。然后试着继续向南走,那里的地势逐渐平缓。
空袭警报还没有停,高射炮的嗵嗵声连续不断,山外正打的热火朝天难解难分。他听到背后又传来一阵鸟叫似的啼鸣,北方的地表冒出一团灰烟,在导弹爆炸的光下犹如一个幽灵,正抓着他的好奇心牵着他走。项北猛拍了自己的头盔,咒骂自己糟糕的意志力,但还是鬼使神差的朝那里跑去,因为他想看看这枚一米多长的炸弹究竟能钻多深。
他小心翼翼的凑近洞口,用手电向里面照,这次和上次不同,除了黄色的岩石外还有灰色的混凝土,一小段混凝土被刨出来,炸弹显然顺着这个断口一路冲下去。
“这是通风口,坏了,下面要出事儿。”项北赶紧回身准备通知营部。但脚下的石头被震**成碎弱的布丁,他的腿已经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