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末日戒备
杨寒松坐在后座的左手座,嘴里哼着一首很难听的而且不知歌名的曲子,用右手配合着拍打着大腿,看起来很轻松很休闲。项北也积极的向这个方向去想,虽然不时的朝对方放在手枪上的左手瞅一眼。两个人并排坐在宽大的装甲越野车的后座,中间是放着头盔等装备的座椅,并没有家用车那样的折叠扶手,也不那么厚实,这是为了给全身的装备让出一点儿空间。
车库外的通道里的检查站要求他们停下,一名保卫人员查看他们的记录,后面是两个得了面瘫的士兵,似乎连笑一笑都会痛的按下扳机一样。
项北看到对面来了一辆车,两车在宽大的通道里交错而停,在LED顶灯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到对面其实还有一辆车,因为车体上的榴弹发射架从前车上冒出来。对面副驾驶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特战服的人走下来,身上的装备齐全,包括多功能背心和长短武器,项北看到乌黑的头盔罩下是一张尖下巴的小脸,由于灯光的缘故,他看不清对方的面目,但对方已经朝他走过来,用一种坚定却略有些扭捏的脚步。他立刻明白对方的身份。
对方在他的窗外朝他招手说:“还记得我吗?”
项北没有打开车窗,尴尬的朝她点了点头。
“那头肥熊呢?”
项北知道她口中的“肥熊”是指前任班长伯云。他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说:“还在医院,弹片刺破动脉,不知道情况,我也联系不上。”
“千万别死,我还等着找他算账呢,你是不是先下车较量一下。”
但副驾驶的人让她离远些,并且露出参谋情报处的证件。那个人很知趣的回到车里。两车重新前进的时候,杨寒松朝侧窗挥了挥手,似乎知道来人的身份。
项北一言不发的坐在座椅里,杨寒松则摇头晃脑的拍着腿说:“你认识吗,老情人?”
“还老情人,她刚才肯定恨不得把我拉出去打一顿。”
“情人变仇人?”
“特大毕业礼。”
杨寒松的一阵讪笑让项北更加不爽。所谓的特大就是特战大队,而毕业礼则是一场演习。经过层层选拔,最后留下的预备队员们有一门特殊的考试,他们将拿着一张破烂的不能再破烂的地图根据提示寻找一个目标地,但他们需要通过由侦察连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置的封锁线,这是一条非常困难的题目,双方都不是菜鸟部队,所以这场攻防战远比纸面上的激烈的多。
“原三连和师属侦查连联合组织封锁线,我和伯云放暗哨,大半夜的放倒一个路过的预备特种兵,几个人围上去揍,因为前两天他们有人用十字锁喉掐晕了两个兵,对方一句也没吭。”
“后来发现不是个爷们,你们是不是后悔了?”
项北慢慢的点了点头说:“嗯,我们全傻了,谁也没想着碰上个女,伯云不好意思的想扶她起来,结果被一个剪刀腿夹摔放翻了。”
“她们现在归我管,加强内部防卫,你该对你哥的安全放心了吧?”
“如果我猜的没错,现在基地内一定有问题,否则不会增加特种兵,他们的政审严格,心理素质好,但哪有让一伸手就杀人的兵当警卫的,警卫的子弹先往腿上打,他们的子弹先打心脏和脑袋,而且是双发制敌。”
杨寒松突然伸手拍了放在中间的头盔说:“好啊,你的创伤应激障碍过了第二阶段,估计第三阶段也快了吧,到第四就顺利了,至少不会用脑浆装饰房间,我见过不止一次了,不过大多数是我们追的太紧,你也懂得。”
项北也感觉到他安排的会面令自己拨云见日,心情忽然开朗起来,那沉甸甸的负担负罪感已经不再心头。但他的担心还没有打消,整个基地内外真是内忧外患皆具,恐怕不是杨寒松一个人能改变的。
魏宇在办公室外等了一个小时,里面的争吵快把木板门顶烂了。他一开始还为项北的去留担心,但一个情报局的军官先走进办公室,老泥鳅的深邃的黑溜溜的如黑洞一样的双眼终于瞪的大了一些,不过目测大小和地球上看1600光年外的黑洞差不多。他等着军官出来的时候,项北还在无所事事的数着指头,好像是在数午餐要吃的猪蹄一样,看起来事情不很严重,甚至从项北悠闲无聊的神情上看他还觉得精神状态比以前还好。
果然,老泥鳅在一个小时的政治训导之后,项北和没事儿人一样优哉游哉的从办公室出来。他一把抱住魏宇说:“同志,面对现实吧。”
“事实上是我对你没感情,你还是找个女人表白吧。”
“事实是所有人要面对现实,先渡过第二期再说。”
魏宇被所谓的“第二期”弄糊涂了。项北拉着他回营房。
当天下午,项北和魏宇组织的“战斗经验恳谈会”第一次会议开始。恐惧和内疚就是一道永远存在的墙,如果不去面对它们,所有人会一直在这面墙前止步。魏宇在项北的开导下准备了会议资料,一开场就是各班长总结战斗经验和不足。他通过摸底调查已经统计出一个大概的数字,大部分人目前徘徊在“情感麻木与否定期”,也就是所谓的PTSD恢复的第二阶段,魏宇也正在试图面对自己的病症,但似乎效果并不明显。
平常口无遮拦的岩石磊突然泄了气,高傲自信的张子军也变成躲在角落里的小狗,用可怜的目光看着排长,三班长从一个闷葫芦变成脸憋的通红的闷葫芦。项北看到大家突然变得和幼儿园新入学的小朋友一样,谁也不愿先说话。他作为排长首先说话。
“作为排长,我先来说一说这次行动中的问题,首先是整个行动的开始,可以根据任务性质申请装备,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在我军历史不乏这样的先例,主要出现在组建敢死队的情况中。”
大家的脸上浮现出一片哀伤和愤怒。
“这是我的失误,大意、轻敌,完全被和平时期的社会性质蒙蔽双眼,思维方式僵化,准备不足,导致部队训练表面化大于实战化,长期过分依赖信息化装备,我需要负全部责任,其次,在中途遇到伪装交警的误导时,没有仔细检查他们的身份,想当然的相信他们身份,这是整个行动中造成最直接后果的错误,我作为指挥员思想麻痹,远远没有预想到在本土内遭遇有预谋的有组织的进攻,也没有预计到敌人的装备先进程度和战斗会进入白刃阶段,更没有估计敌人首先利用电磁干扰使我们的信息化装备失效,整个指挥系统陷入瘫痪,这是我这个排长的责任,第三,当电磁干扰开始的时候,被分割的两部分队伍沟通不畅,行动迟缓,组织反击不够果断,尤其是在敌人的第一枚导弹被拦截以后,整个反击就彻底陷入混乱,如果对方有一挺配有穿甲弹的14毫米重机枪的话,装甲堡垒就会完全失效,这是指挥员心理素质不过关的表现,我先做个检讨,第四,信息化装备受限后,全排就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这是因为日常训练模拟的战术背影不够复杂,模拟的干扰手段落后,咱们的敌人很可能拥有非常先进的武器装备,如果真的遇上正规部队,甚至是特种部队,咱们是没有反击的能力的,这是我准备不足的缘故。”
项北尽量把话说的平静,压制情感流露,一旁的魏宇一个劲的想打断他的话,可能是想揽一部分责任被他拒绝。他又开始讲了一些对以后训练的建议,魏宇跟着也开始做自我剖析,这是好的开始。各班长也开始进行讲出心里的感受。
一下午的会议,一开始还是冷静的谈话,很快犹如瀑布般急转直下,变成抱头痛哭的情感宣泄,大家的哭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诉说则阴沉的挂在天际,掀起一场场惊人的风暴。回忆此时变得像是无法愈合的伤疤,始终在他们的心上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折磨着神经,摧残着人性。项北所做的就是让伤疤露出来,虽然过程必然是痛苦的,但隐藏在皮肤下的出血处才是真正的危险,他需要一支正常的队伍来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是一群可能用枪朝自己射击或者朝每一个移动物体射击的疯子部队。在地下的深处有他唯一的亲人在他的保护下,而他却比以前更觉得无助和困惑。
大家开始回忆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伤口上半结的痂被慢慢撕开,甚至于每一个镜头,那浓烈的硝烟,火箭弹的尾气,捂不热冰凉的脸庞,犀利的枪声,震耳的呐喊,惊醒了心底的梦魇,碎石如雨,浓烟如云,巨响如雷,他们行进在恐怖的时空,天地混为一体,仅有从地底爬出的招手的火苗,没有太阳的光亮,只有岩浆昏暗的红光在脚边翻滚。那是勇者的刑场,是每个人灵魂的镜子屋,折射出真正自己。那是勇者的天葬地,是每个人的告别处,萨满如泣如诉的歌声中,远去的灵魂安详的升上腾格里,剩下活着的人独自哀伤。死亡是死者安宁的开始,同样也是生者安宁的结束。
“终究是人。”项北说着,手掌不自觉的放在胸口,里面的心脏正在砰砰的跳动。
甲夏站在门外,闷闷不乐的看着那双修长柔荑,上面开始出现令人烦恼的粗糙纹路,原本斗志昂扬的以为所谓的战斗生活会是丰富多彩**四射的,但一群伤兵神经质的反应或完全的麻木让她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争是残酷无情的,而战斗生活也是枯燥乏味充满了意外的糟糕情绪。最让她意外的是项北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沉闷阴郁一夜之间变成躁狂症一样的亢奋。
他们都疯了。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也是二营所有人的看法。侦察排像是活在现实中的行尸走肉,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在意周围的刺激,完全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令甲夏最不高兴的事情恰恰是项北的好心,出于保护她的目的,这场会议把唯一一个没参加战斗的本排人员请出了会场。她不愿承认自己并不是他们的一员,但事实却是里面关住的是一群正在试图找回尊严的野兽,她并不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