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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网膜打印足足耗时两个月,两个眼球分开来打印,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让投资商坐立不安,要知道学术竞赛是争分夺秒的战斗,上一次皮肤打印技术就是因为错失了成果发表的先机,而丧失了主动权,直至这项技术的专利也无奈拱手相让。
幸好经过团队的共同努力,最核心的部件已经落地,剩下的工序可以说是顺手拈来、水到渠成。
眼球的腔体还空着,久了也容易塌陷,伊莎贝拉赶紧注入玻璃体作为填充,嵌入人工晶状体,注入房水,并用角膜覆盖,这个角膜就是眼球的最外层,拉姆斯基把最后的流程称作“封顶”。
最后一根探头离开方瞳的眼睛后,方瞳的双眼被敷上药,用纱布缠绕,一抹白绫绕过她的脸,显出几分浪漫。
治疗室里响起了雷鸣掌声和欢呼声,庆祝工程“竣工”。伊莎贝拉开了一瓶香槟,此时最闹的就是她,还扬言要在《柳叶刀》发表她的成果,把“视网膜正贴打印技术”用于临床实践。
拉姆斯基还在调整他的模型,埃克森静静得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疯狂的人们这些年不懈的努力,眼睛里闪烁着光点。尤其是方瞳,她承受的煎熬并不比他的团队要少,这份成果少不了她的努力。当然,她也会因此载入史册,成为舆论的焦点,万众瞩目的红人。
但是一股不安之情还是潜藏在了兴奋之下,埃克森看到方瞳表情平淡,没有眼神可以窥见她内心的想法,只是一个人安静地躺在椅子上,与舞动的人群形成对比。
埃克森看来也是时候告诉她一些事情了,如果拆了纱布再告诉她,必然为时已晚。
于是他走到方瞳跟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上曾写着的无形的“爱”字,应该还留有手指划过的温热触感,然而埃克森此时握着却让他忐忑不安。
“方瞳,我知道你最希望得到的东西是什么。这些付出对你而言可以轻描淡写,但是你渴求的东西,你想要获得的独特视觉体验,看来并不能够如愿以偿”
方瞳冷静地近乎冷漠,并不作答。屋里的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屏住呼吸,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气氛会很僵。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投资方取消了视觉异化的方案,他们想要一个健康的眼球,一个只能看到现实,而非奇观的眼睛,因为那样等同于失败”
方瞳依然默不作声,甚至没有任何肢体反应。埃克森等待许久,把焐热的手从方瞳手中拿出来。
忽然间,方瞳举起双手,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但是埃克森条件反射地再次伸出手。只见方瞳把自己锋利的指甲指向脸上的纱布,做出抓挠的姿势。对于旁人而言,她正要把眼球重新抠出来,把所有人的心血捏碎,把投资商的摇钱树捏碎,再把埃克森的心也捏碎。
埃克森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方瞳的力气很大,决心不小。
画面凝固了很久,伊莎贝拉绝望的表情也静止在这一刻,那两颗“小生命”是她一点一点凑大的“孩子”,犹如一个一个字码出的鸿篇巨著,如今却要付之一炬,她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方瞳全身抖动起来,放声大笑,笑得两个胳膊颤动,胸部一起一伏,然后又诡异地让笑声变调,仿佛一口气不连贯,笑得无力挣扎。
“开——玩——笑——的”
他们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在惊恐中让自己的灵魂归位,思绪重新注入停摆的大脑,伊莎贝拉反应最慢,然后狂叹一口长气,抚慰心胸,盘腿坐在地上以免大脑供血不足而休克。
方瞳已经不在乎埃克森的承诺了,自从伊莎贝拉讲了视网膜正贴的理论后,她更加坚信这双眼睛会带给她全新的世界,一个没有视错觉干扰的真实的世界。
有人说埃克森在那一刻抱住了方瞳,有人说是方瞳抱了埃克森,也有人说什么也没发生。这些旁观者有可能是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产生了幻觉,或者记忆紊乱了。记者在报道的时候,为了符合大众品味,选择了第二种说法,把情况描述成方瞳因为感激而抱住了项目负责人埃克森,当然不会有附图,媒体上出现的是一个仪态妖娆、面容姣好的女子,一条白带划过眼前,那么颓丧,又那么招人喜爱。很快,每一个角落都被这张照片填充了,这个月的每一天都有她的近况消息。但是方瞳谢绝深入采访,她还要修养,以便拆开纱布后,那双眼睛是美丽的。
埃克森承诺要到方瞳去仰望星空,这一次他不会再失约,而是早早就安排了好了行程。为了避免记者得知小道消息,在半路或目的地上拦截他们,埃克森的计划必须非常缜密,甚至还考虑到了乔装打扮的措施。
不过这几天还算太平,并没有预想的记者堵住实验室门口。他们决定在射电天文台附近租一个房子度几天假,顺便也可以到附近的湖边放松心情,毕竟这半年来过得像打仗一般紧凑,高强度的任务也让团队失去了继续工作的弹性。
他们坐上投资商提供的房车,配备了基本的医疗设备,可以随时对方瞳的情况进行了解,必要时也可以实施急救。除此之外,里面全都是食物和饮料、各种户外运动设施、娱乐设备,可以尽情地挥霍时间。
路上尽是开阔的平原,起伏舒缓的山坡,没有高大的树木。树林虽然绵延,却显得异常迷你,小巧地可以跨足而过。方瞳能够感受到窗外凉风与暖阳交相辉映,幻想那刷刷往后飞驰而过的景色犹如油画中的湿画法,必定带着北欧画派的那种田园风趣。
其实车子并没有行驶多久,也不提供日常居住,人太多了,埃克森把数十名助手都叫上,因此房车只负责载客和运输里面的生活用品,他们得搬到了目的地的休闲木屋中,各自一间房。当然,方瞳与伊莎贝拉住一起。
他们入住后,方瞳要求独自在户外走动,不许有人跟随,但伊莎贝拉却远远地尾随,她当然怕出意外,不仅是担心那双眼睛,还有方瞳本人。
方瞳张开双手,肆意地被草原之风吹拂,她的裙摆劈啪作响,仿佛蜻蜓扇动翅膀正要高飞,她不知道,就在她的面前,数十家射电望远镜正对准斜上角高昂地耸立着,犹如巨大的白色蘑菇,而方瞳在它们面前渺小地像刚孵化的小蜻蜓,那景象,只有后面的伊莎贝拉看得最真切。
设想一个人眼前的世界失而复得,设想他重新拥抱光明,那一刻的感触,是所有诗人都吟不尽的欢歌,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像天使般守护者方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