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打印,打印,我是网络警察,不是文秘!”她恶狠狠的甩掉鼠标,打印机又一次发出卷纸警报。真是喝凉水也塞牙缝!她一把拽开打印机正面盖子,扯出墨盒,揪出一张变形的A4纸。在大家愕然的目光中回到位置上,重新打印。“马上都是全球网络时代了,还用实体文件!”
经侦支队的杨智贤拉着一张长脸走进办公室,他身材纤细,完全不像是警察,不过一双眼睛烁烁有神,露出细犬一样锲而不舍的目光,他身后是刚出去又被拉回来的网警支队常队。杨智贤递出申请说:“活见鬼了,这个月电信诈骗报案量激增,一个月抵得上以前半年的,最神奇的是……”他突然降低声音,覆在支队长耳边说话。
支队长两眼圆睁,仿佛白天见到鬼一样。
陈溪嗅到一丝疑难案件的味道,古怪而诱人。常队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不一会儿,陈溪就收到他发来的工作任务。新任务是调查数个网络电话来源,这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茫茫人海找寻个骗子已算是海底捞针,而在由无数个虚拟身份构成的网络中寻找一丝端倪更是难上加难。相对于在网上顺藤摸瓜似的查IP地址,她对杨智贤与常队的说话内容更感兴趣。
一天无聊而忙碌的工作结束,她的小程序还在自动搜索网络电话来源,她脱下蓝色警服,换上短衣长裤,走在冬天里的南方黄昏中。鸟儿正欲归巢,人们也涌入下班潮水,她没有急着去赶地铁,而是信步慢走于波澜微兴的江边,闻着空气中江水的潮湿味道,看着巴士小轮在江面拖曳出一排迤逦浪花,江水对面的液晶巨幕正在循环播放广告,一颗卫星发出三条光线连接三颗微型卫星,随着镜头拉远,网络逐渐密集,最后整个地球幻化成完整的大脑,然后是白底黑字的广告词“千年智能连接太空智网未来”。
江边站着一群人,似乎正在围观什么东西。自幼好奇心十足的陈溪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赶快走过去,挤进一对举着手机的男人中间,从他们手臂下钻过。江边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他们只穿着短裤,浑身湿淋淋,头发黏在一起,看模样刚从水里出来。他们脚下躺着一个人,穿着白色上衣,由于人群的遮挡,她看不清细节。
“又一个想不开的。”**上身的中年男人说完走上台阶,从身边一个人手中接过衣服。
手机刷拉拉举起拍照,镜头自然是对准地上的人。另一个几乎**的年轻男人举起双臂挡住他们,说:“别拍啦,赶紧报警。”
“前天好像有个跳江的?”
“这个月四个,阎王爷要收人。”
“还有跳楼的,我们的学校有两个。”
陈溪听到人群中七嘴八舌的吵吵起来,却限于身高缘故看不到说话的人,只能在一堆肩膀后跳跃,她以微弱的声音喊着,“我是警察!”这声音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时断时续,根本没人理会她。她不得已才从后面往前挤,直到站在尸体前,两名打捞者边穿衣服边上下打量她。陈溪这才从包里翻找证件,找了一遍又一遍,差点就把包倒过来扣在地上,终于找到自己的警察证。
所有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矮小身材搭配娃娃脸的小姑娘居然是一名警察,他们又向前围了围。一名大妈上下打量陈溪的背影,嘴唇几近撇到耳根说:“托关系进去的,这么矮能当警察?”
“就是,一看就是关系户。”人群中有人应和着。
陈溪没空搭理偏见者,她让打捞者看过证件,然后走下台阶。那个人就躺在下面,穿着白色上衣,淡绿色长裤,披头散发,一看就是中年妇女的身材,由于尚未浸泡很久,尸体还未浮肿,但已然没有生命迹象,仿佛是个塑料模型,并没有灵魂在里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尸体,所以还有点害怕,所以只敢哆哆嗦嗦去摸尸体的手腕,皮肤冰冷湿滑,血管已经失去脉率的跳动。她突然对仰面朝天的尸体产生兴趣,因为她觉得此人面目有种亲切感。她尝试着拨开杂乱的头发,一次拨开一点,又一次拨开一点,直到露出一双瞪大充满哀怨的眼睛。她又闻到空气中的烧炭味,而且越来越浓烈,她感到一阵眩晕。
“干什么呢?”随着一声洪亮的高喊,杨智贤推开人群,举着黑色警察证向一个居委会大妈模样的人问:“我是警察,发生了什么?”
大妈指着台阶下说:“有人跳江,刚捞上来,好吓人咧。”
杨智贤赶紧钻过人群为自己让开的过道,来到两名打捞者面前,不过他一眼就看到弯腰捂脸的陈溪。他拉住陈溪的肩膀问:“怎么了,你哭什么,你认识?”
陈溪梨花带雨中抬起泪目,两道哀露打湿花容,她啜泣着说:“宋姨,我邻居。”
宋姨爱人史伯哭昏过去,正在抢救室内,医生护士一路小跑冲进门。杨智贤叼着没点着的烟站在门外,在护士嫌弃的目光下无可奈何的又放回烟盒。陈溪从卫生间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清洗干净,她放下电话,刚才通知家人自己晚一点回去,而且也告诉他们今天下午遇到宋姨的消息,而母亲居然也知道这件事。
她向一脸不愉快的杨智贤说:“杨哥,的确是自杀,史伯在家里看到宋姨的遗书了。”
“我知道,派出所的人去看过,听说是电信诈骗,他们家什么情况?”
陈溪当然知道老邻居的事情,宋姨与史伯儿女双全,但都在国外,前几年生活宽裕。去年风云突变,先是儿子遭遇芯片公司裁员,居然在芝加哥跳楼,女儿又宣布离婚。老两口原本平静的退休生活被彻底打破,而史伯的一场大病又差点击垮他们。三个月前,宋姨接到女儿的跨洋电话,急需一笔钱救济,宋姨想都没想就把钱打过去,但上个月才知道女儿根本没联系过自己,而且自己又查出极难根治的甲状腺癌。她干脆留下一份遗书,抛下所有家人从桥上跳入滚滚江水。
“又是这种案子。”杨智贤不停用后脑勺撞击墙面,好像要砸穿什么似的。
“哪种案子?”
杨智贤低头看着陈溪,似乎有难言之隐,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最近出现一种全新的诈骗形势,很多人接到亲人或者熟人的电话要求汇款,受害者无……一……例……外的声称就是自己熟悉的声音,根本不会听错,甚至还有人接到潮州口音电话,他向我们保证,这个声音和他亲弟弟一模一样,亲哥哥也没有听出问题,真是大白天见鬼了,当妈的没有发现女儿是假的,当爸的没发现儿子是假的,哥哥被假弟弟骗了,甚至还有妻子被假丈夫骗钱,不光音色很像,而且用词习惯断句等也一模一样,我们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陈溪也从未听说过这种离奇的案情,究竟是谁骗走宋姨最后的救命钱?她找到一处僻静地方,掏出手机从公安内部网络查找信息,大量的案件信息触目惊心,她看到的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人跳楼投江,有人全家烧炭,人间悲剧层出不穷,完全可以写一本诈骗血泪史,而这一切才是一个月之内集中爆发而已,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人们还怎么样相信彼此,连亲人的声音也变得不可信,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呢?她别无他长,只有计算机领域算是专家,而且她坚信计算机不会撒谎,一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灰烬的味道?是炭火被覆盖后的味道。虽然医院走廊里应该只有消毒水的臭味,但她依旧甩不掉可恶的烟火味,她怎能忘记站在父亲尸体前时,空气里刺鼻的灼烧气味。
她暗暗发誓,定要捉拿这伙丧心病狂的恶徒,还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她的斗志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