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怒火中烧已四个年头的丰江涛脱下厚重的羽绒服,虽然只向南移动一个省,气候却截然不同,一道太行山隔出两般天地。他照着失主的笔录按图索骥来到汽车上一处休息点,此处已与自己辖区相距数百公里,公路交通网的迅猛发展不仅使物流日行千里,也使案发地点与报案地点相距甚远。他活动活动肩膀,让运动员般弧线的三角肌舒缓一阵,一整天驾驶汽车让他脚酸背疼。他将车停在一家路边酒店门口,这里是交通交汇之处,自然也是各种邪恶势力觊觎之地。他锁好车,大跨步走向酒店大堂。他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站在接待处,两人虽然应该不到四十却身材走样,一个四肢还算匀称,不过腹部像是藏着一个足球,留着小平头,脸晒的像是黑炭,另一个则是个行走的橄榄球,一双眼睛被脂肪挤压的只剩下一道缝隙,他们穿着便服,前者胳膊肘杵在柜台上,斜倚着身体,另一个正在把烟蒂插进烟灰缸。
丰江涛立刻认出两人职业,他们是自己的同行。他们对兄弟单位的态度如何?恐怕不乐观。瘦子也注意到他,走进来并不登记的男子的确可疑。
丰江涛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在门口徘徊。“对,我到了,一会儿看看情况,你说呢,嗯,我听着呢。”他用余光观察两人,一个穿着廉价西服的人跑向他们,衣服不仅没有一点柔顺的质感,甚至因里面强塞进去的毛衣而显得臃肿难看,使得连动作也笨拙缓慢。
“你们要的监控录像都在,我已经让他们拷贝了,一会儿把硬盘给你们。”来人两腮酡红,似乎刚饮过酒一样,他应该是本店的负责人。
啤酒肚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同伴,胖子显然是领头的,他转过身体,沉重的肚皮严重妨碍了他的动作,他对穿西服的人说:“麻烦张经理了,我们再等一会儿。”他朝啤酒肚挥挥手说:“咱们去坐会儿。”
两人朝躲在休息区的丰江涛走来。啤酒肚对这个表情凶恶身材魁梧的大汉很感兴趣,而大胖子也没有放过他。丰江涛发现他们的眼睛时不时瞅自己一眼,于是打算单刀直入,兀自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
“你们好,我是太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丰江涛,你们是同行吧?”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亲切一点,而并非狰狞恐怖。
“呦,同行啊,没看错。”胖子主动地伸出手。
虽然两只手握在一起,但丰江涛心底已经凉了一半,对方并非表面上蔼如,明显有种虚情假意的成分,这家伙演的太过了。
两人的确是本地刑警,胖子叫李忠良,旁边的同事是蒋枫,他们也是来查公路盗窃案的,只不过人家是在自己辖区执行公务,而丰江涛则是自找麻烦。
“你对案件也感兴趣?”李忠良问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丰江涛,想读出什么奇怪的信息。
丰江涛则讲述起并不存在的理由。“有个朋友也丢过东西,想让我帮忙看看,是不是也是那伙人。”
“是又怎么样?”
丰江涛听出对方拒之千里的态度,剩下的一半热气也烟消云散。“我就是感兴趣。”
“上千万的货,大案要案,谁不感兴趣,你有什么线索吗?”李忠良继续盯着他。
“如果有,我就不来了。”
“如果有,你们就不会推到我们辖区。”李忠良的这句话显然把沟通挤进死胡同。蒋枫也是一脸的不高兴。
经过一小段不愉快的谈话,丰江涛回到自己的汽车中,而两名本地警察则去机房催促店方加快速度。他已经很明确的预知从此两人身上不会得到有用信息,必须寻找另一个突破头。他已经数过停车场的摄像头,大概有三个,两侧各有一个,酒店正门有一个,由于地处偏僻地段,周围没有银行等建筑,也就失去从其他方向入手的可能。这伙盗匪位置找的很合适,专门挑选这种监视死角作案,他们明显是一路跟踪货车而来。
说起跟踪,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似乎正被监视,从出省开始,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是外面那辆黑色丰田SUV造成的错觉?他已经见过那辆车两次。一个人拿着矿泉水和面包从小卖铺走出来,坐进那辆黑色SUV,可疑的汽车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以神经质自嘲的丰江涛。丰江涛盯着小卖铺,不过小屋子外一样没有摄像头。
我没有看错吧?李忠良站在酒店正门台阶上朝自己招手!他走下汽车,确认对方的确在向自己招手,而且眼角上扬,嘴唇咧开好像在笑!态度与刚才的闭门谢客截然相反。丰江涛满腹狐疑的走过去,李忠良已经跳下台阶热情洋溢的拉起他的手说:“同志也不说清楚,原来是秘密办案,来来,我让他们把录像准备好了。”
丰江涛也懒得问,反正对方敞开门让他进去。
“我们白局接到你们靳局长电话了,原来他们是警校舍友,你也不早说,白局已经沟通好了,你想看什么直接说一声,我们给准备。”
丰江涛终于明白李忠良面目变幻犹如川剧变脸的缘故,原来是靳副局长在背后支持,既然是对方上司直接下达命令,两个同行一定不敢再摆出那副臭脸孔,
果然,蒋枫虽然还是冷面冷脸,但好歹一洗刚才的厌恶。他站在楼梯口等待,指着通往地下室的台阶说:“拷贝好了,现在能去看。”
李忠良对丰江涛颇感兴趣,边下台阶边问:“你也是骨干力量吧,怎么一个人来的,你们靳局和你关系挺好吧?”
“还好。”他又打开往日的沉默硬汉模式,言多必失,他必须少说话。
酒店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坐在椅子上严阵以待,那个张经理正在整理廉价易拉领带,行头还不如高级酒店的门童整齐。他的目光与丰江涛满眼凶光刚一碰触,立刻瘫软下去,笑眯眯的领着他们走到监控室前。
“他们的设备旧,没用上云存储,所以还得拷贝。”李忠良突然显得非常热情,接着命令工作人员打开事发当晚的录像。
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半,一辆集装箱车停靠在镜头的最边缘,由于夜视模式只有黑白图像,所以看不到原本的橙红色,而且像素如同一个个麻将牌,根本看不清细节。
李忠良眯着小眼睛在一旁解释道:“凌晨两点左右,摄像头被遮住,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失窃。”
这不等于什么也没看到吗?丰江涛心里窝着一团怒火,要不是靳副局长的电话,他连根本没什么用的录像也看不到。他看着快要将显示屏放进喉咙的工作人员问:“晚上没有值班?”
“睡着了,等于没有。”蒋枫从手机上抬起头说了一句话,然后又埋首入手机中。
“他们总共花了多少分钟?”
李忠良用一种充满赞叹的语调说:“总共二十分钟吧,二十分钟。”
丰江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开锁,搬运,恢复原状,中间还要布置伪装,二十分钟?”
“价值一千五百万的游戏服务器,其实总共没多少,包装不小,他们应该是用叉车搬运的。”
“酒店的保安都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