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是你救出我的吗?”陈溪首先开口。
“嗯。”丰江涛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人是谁?”
“你甭管?”
“怎么回事?”
“你甭管了。”
陈溪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厌恶之极!她终于忍不住从后排扑上来拍打丰江涛的肩膀问:“能不能像一个男人说话,究竟怎么回事?”
丰江涛没有回答,而是哇的一声扑倒在方向盘上,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发出阵阵悲鸣。“啊!啊!”没有语言,没有确切的意义,只有一声声呜咽和哀嚎。陈溪从来见过男人用这种近乎野兽的方式发泄情绪,只能默默等待他痛苦宣泄的结束。丰江涛的吼叫渐渐低沉,哭声却渐渐密集,车窗随着他充满内疚的哭声嗡嗡晃动,座椅也因身躯的悲痛而颤抖。他从喉咙底部发出的声音充满砂砾感,简直是用砂纸在木头上打磨,或许那时他正用内疚在心上打磨,摩擦出泪水的温热,擦出泪水溅起的点点星火。
陈溪原以为面对的是一具冷冰冰的石头雕塑,现在却发现丰江涛其实是个充满沸腾钢水的熔炉,黝黑粗糙的表面下是**漾的热情和愤怒。她将手轻轻放在丰江涛的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感觉到声声悲泣的震动,由灵魂深处直达手心,他并非矫情的表演,而是完完全全露出柔软的脆弱的自己,他正在以与冷峻外表相反的姿态表达愧疚和哀伤。
她终于发现丰江涛的大衣不仅仅存留着夜雨的湿冷,还留着一道道口子,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留下的痕迹,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衣和粉色的划伤。她顿时明白一切,这个不曾信任自己也不被自己信任的男人刚才奋不顾身的跃入房间,将她救出熊熊火海,那么殴打他的男人究竟是谁?陈溪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丰江涛哭泣的结束,直到重新披上坚硬甲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发现自己竟然正在同情这个只会露出鄙夷表情的粗鲁男人,因为他背后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人们只知道时间会治愈一切伤痛,上天却不愿告诉他们伤疤也会永久留存,随时可能崩裂。陈溪等待的那一刻终于来到,丰江涛用纸巾擦拭眼泪和鼻涕,他正为自己的狼狈模样而不好意思,特意扭过头不让陈溪看见,就像是在大人面前故作坚强的男孩,着实可笑,但也很真实,陈溪喜欢面对人类的真实,而不是虚情假意的面具脸。
“丰江涛,你正在请病假,为什么会查案?”
“你呢,你……你不是也在休假吗?”丰江涛说到一半狠狠的擤一把鼻涕,声音瞬间清晰。
“我……”陈溪曾经只相信计算机,如果说还有可信任的人也只有家人而已,白川甚至也不在最信任的核心圈子中,但此刻她已经将这头披着野兽外表的男人归入最信任的行列。“我在查一起网络诈骗案,我没说谎,至少这点我没说谎,我的邻居被骗光了所有积蓄,跳江了。”
“你是网警,干嘛要一个人出来?”
“因为……我得到线索的手段……不能当做证据。”陈溪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轻易的说出口。“我是从网上买的,从一个熟人黑客手里。”
“明白了,你不怕被辞退吗?”
“无所谓,我本来打算辞职的。”陈溪将网络暴力的事情也一股脑的说出来,发现胸口压抑的感觉顿时消散,一切都轻松了许多。
丰江涛的双眼在后视镜中放出两道冷峻的寒光。“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不光是因为邻居事情吧?”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私下查案。”陈溪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我曾经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阿爸阿妈开着一家烧腊店,生活算不上富足,但很幸福,直到……”陈溪突然又闻到那股浓烈的烧炭味。“阿爸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人自称是一家基金会的投资经理,可以提供超过25%的年回报率。”
丰江涛先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嘁”,然后说:“一看就是骗子。”
“她带着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女孩,所以大家觉得她会常住广州,而且她实现了承诺,真的回报了一大笔钱,于是阿爸不顾家人的反对取出所有的积蓄,这还不够,他还热心的……很多邻居也投了不少钱。”陈溪忍不住感情在心中的激**,声音随着心中浪花的拍打而颤抖。“她跑了,带着所有钱,邻里都觉得是我爸骗了他们,阿爸……他……那时候我五岁,站在卧室门口,阿爸就躺在里面,窗户和门都从里面贴着胶带,阿妈当时就昏了过去,哥哥拨了120,我就站在门口,还能闻到烧炭的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味道,总也忘不掉。”
丰江涛递给她几张崭新的原木色纸巾。“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当警察,那就无所谓。”
“你呢,该你讲了。”陈溪结果纸巾,开始擦拭泪目,她必须在浪花变成汹涌的潮水前停下,否则会止不住泪水,多日前的屈辱激起的波涛尚未停歇,今天的地震又会造成怎样的情感冲击?
“我又没答应。”
陈溪狠狠的踹了驾驶座,然后又踹一脚。
“我的车!”
“快说,不然我还踹。”
“我没啥可说的。”丰江涛虽然嘴上这样讲,但已经完全靠在椅背里,显然打算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原来哇,我有个搭档,叫高振海,老前辈,特别照顾我,四年以前,我们出差回太原,在路上……他去旅店的时候遇上抢劫,中了一枪。”
“公路抢劫,还有枪?”
“霰弹枪,不知道是不是抢劫,没有报案,没有损失,局里认为可能是报复袭警,也可能是偶发事件,但我知道真相就在那几辆车里,晚上停车场上停满了卡车。”
陈溪听到他语气中的无奈和愤慨。“你为什么要私下调查,也是因为……”
“不是,是完全没有证据,只是凭直觉一路查过来。”丰江涛开始讲述自己从请假后沿着失窃案的线索一路追查,遇到李忠良和蒋枫,通过物流公司咬住栗常君这条线,直到顺着物流公司的视频找到篡改数据的源头。
“那个人是谁,打你的人?”
丰江涛的沉默再一次使两人陷入尴尬,他不自在的扭动脖子,仿佛又是肌肉酸痛,但他很快明白,这不是酸痛,而是心底的伤痛。“李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