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团模糊的光线紧紧附着在陈溪的眼皮上,她在黑暗与混沌中扭动,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鼓动两腮试图发出声音,一阵麻木却捏住她的脸,然后迅速融化成辛辣的热痛,滚烫的像是有一对烙铁放在上面。她想睁开双眼,想看清自己在哪里,但迷雾仍然笼罩着自己,这种感觉与刚睡醒相似,却又有少许不同。为什么胸口这样灼热,为什么身体会爬满疼痛?她想起那张恶心的大脸,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还有屈辱而徒劳的挣扎。那充满恶臭的嘴唇似乎还悬在鼻尖上,灵活如蛇的手指在皮肤上滑行的感觉尚未消失。她终于回忆起一切,王杰庸袭击了自己,将她绑住并拖到二楼,当时她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她惊恐万分的睁开双眼,低头看着自己。她躺在地板上,上衣敞开着,秋衣一直被褪到脖子,两条腿光溜溜摆在眼前,下身还有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被强暴了吗?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占据了几乎所有位置,挤开破案的冲动,覆盖对诈骗者的憎恨,未来的憧憬似乎一下子碎裂,白川英俊脸庞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嫌弃和厌恶。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或者说是活在自己营造的正邪牢笼中的人,孤独而寂寞,显得傻里傻气,也有点不近人情,她无法跨越自己设定的底线,虽然可能一切并非出自自愿。她被胡思乱想搅得失去理智,于是开始低声哭泣,就像是遇到相同遭遇的普通女人一样。她的哭声在两个红肿的腮帮之间憋成一声声低沉的呜咽。
但陈溪并非是普通的年轻女子,嫉恶如仇很简单,可是伸张正义就需要勇敢和果断。她是一名警察,即使仅仅是一名坐在屏幕前操作键盘的网警,但她依旧是一名警察。她很快冷静下来,停下无用的自艾自怨,让空白的大脑重新运转。
的确有点痛,但位置好像不对。她终于发现疼痛其实来自于两胯外缘,现在已经是针刺般的痛感,应该是王杰庸扯去裤子时指甲划伤了皮肤,裤子就落在一侧的桌子边,粉色的蕾丝边**躺在桌脚前。她开始咳嗽,辛辣的烟雾灌入鼻腔,她终于发现天花板上的光线正在摇曳,黑色的浓烟正在铝合金吊顶上翻滚,仿佛沸腾的灰黑色海洋,迎来危险的涨潮。她重新挣扎着抬起头,楼梯下映出一片橘红,火苗正摇摆的爬上台阶。
着火了!她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她重新扭动手腕,但绳子非常结实,她可以看到身边悬空的吊床也在跟着摇晃,她应该是被吊床用的尼龙绳子捆着,雪白的尼龙绳既韧又软,即使拿小刀割可能也要耗上一小会,电影里用石块磨断绳子的桥段其实有意无意忽略掉时间因素,而她必须在滚烫的空气扼死自己前冲出去!
陈溪开始思考各种可能性,然后飞快翻转身体,让肚皮贴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用腹肌的力量弯曲身体,让自己跪在地上,膝盖因摩擦而发热,然后立刻开始抖动,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恐惧,她浑身颤抖,哆嗦着肿胀的脸看着手里的绳子。王杰庸犯下一个错误,他居然用的是活结。陈溪慢慢凑到柱子前,把绕在柱底的绳子往上拉,木纹立柱虽然光滑,但仍然不够顺畅,好一会儿,她的嘴才够到绳结。空气里的烟味已经变得浓烈的可以在肺泡里燃烧,眼睛如同浸泡在辣椒水里,她眨眨充满泪水的眼睛,视线模糊加上烟雾弥漫,那根可以救命的活结绳子毒蛇一样的摇摆,她又使劲闭上眼睛,然后猛的睁开,绳子就在手腕的旁边,她低下头咬住绳子。王杰庸捆的很用力,绳子近乎融为一体,她的牙齿居然在尼龙纤维上打滑,飞快的掠过,但她感觉到绳结松动,还有机会!她再次咬住绳子,确认完完全全牢牢的咬住绳子,然后用尽全身力量往开扯。绳结终于在她执拗的求生欲望下瓦解,恢复成一团松烂的绳子窝在地上。
下一个问题拦在她与安全之间,那就是燃烧的房间。她裹紧上衣,从地上捡起裤子重新穿上,虽然这对求生没有什么作用,可作为女性的羞耻感占据上风。她只是浪费少许时间,火苗已经窜上二楼,墙壁上窄下宽的黑色烟熏三角已经连成一片,廉价墙纸也跟着燃烧,火焰在上面上蹿下跳,很快引燃地面的假木地板。化学药剂燃烧的刺鼻气味比燃烧本身更加致命,陈溪蹲下身体,头顶上的浓烟之海却步步紧逼,已经贴在她的头发上。危险开始发展成为致命。她想找一扇窗户出去,于是四肢着地的爬过去。火苗在窗帘上耀武扬威,逐渐成长为一团狂欢的火焰,封住最边缘的逃生道路,她不得不往最里面躲,希望那扇窗户能开启。
有人说命运是个轮盘,但此刻陈溪面对的却是无法逾越的高墙,她好不容易爬过去,连喘带咳的站起来,才发现窗户是封死的,根本没有可以扭动的把手,也没有可以开启的窗户,只是一面透明的墙壁。地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青烟,没有可以供她举起砸碎玻璃的硬物。她感到肺部剧烈的疼痛,双腿无力的摇晃,身体仿佛被抽去骨头,血管在额头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带来一阵疼痛。燃烧卷起的风声与爆裂声渐渐平息,世界突然站立起来,一边是波光粼粼的地板,一边是明亮的火焰,最边缘站着一道黑烟。她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正侧躺在地上,视线正在高温中融化。
她想起母亲布满岁月折痕的脸庞,哥哥装作满腹牢骚的关心,还有……父亲躺在白色床单上的身躯,曾经由白皙变得黝黑的脸庞突然染成一片死灰,他也是一个言出必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以耻辱的方式死去。母亲躺在卧室的门口,穿着结婚纪念日父亲特意购买的蓝底花纹上衣,头发散落在白色地砖上,那时还是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好像是一把黑色绸缎,哥哥正从母亲身上摸索电话,他需要立刻拨打120,哥哥是个很早熟的男孩,很体贴很温柔的人,小时候就比邻居家的孩子更懂事。她缓缓走向房间,穿过一道房门,迈过粘在地上的胶带,来到床边的铁制炭盆前,里面的火焰已经熄灭,只有灰烬下发出阵阵暗光,青烟紧紧的缠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她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滚烫灰烬散发出的绝望的味道,伴随一生不曾被忘记的味道,夺取她父亲性命的味道。“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稚嫩的声音被烟雾打成模糊的呓语。
一切重新归入黑暗与静谧,只有一片清脆的声音在意识的尽头回响。那是什么?是什么破碎的声音,然后是水滴哗啦啦落地?不对,这声音太尖锐,所以好像不是,那又会是什么?她的感官渐渐麻木,咳嗽也变得若有若无,最后彻彻底底陷入进昏睡之中。
“啊!”她突然坐起来,明亮的光射入眼睛,她赶紧伸手去遮,胳膊上绑着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的落在地上。她并未看到冲锋衣宽松的袖口,而是柔软暖和的秋衣袖子,她的外套呢?她再次放下手时,看到的是救护人员的蓝色圆帽和白色口罩。她正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右侧是几只蓝色的塑料置物箱和一扇金属门,门上写着“内有氧气禁止吸烟”,左侧是一把细长的黑色椅子,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色医生帽的人坐在上面,正放下手中的钢笔。
“你醒了,没事,别担心,只是缺氧昏迷,休息一会儿就行。”瘦小的男医生从地上捡起数字血压器,为她解开胳膊上的绑带。“你现在还头晕吗?
陈溪刚想说话,却感到嗓子里有虫子在爬行,她开始咳嗽,姿势像是个弯曲的龙虾。医生轻轻拍打她的背后,不一会儿瘙痒的感觉逐渐消失,她可以坐直身体。
“医生,谁救的我?”
医生重新坐在救护车的小椅子上,开始收拾血压仪的胶皮管,说:“是一个大个子,长得还挺凶的,我们到达时,他正实施CPR,还威胁我们赶紧抢救,他是你男朋友?”
CPR?她的脸立刻涨得通红。
医生看到她肿起来的脸,说:“你的脸应该过几天就能恢复,可能说话会有点……疼,你没别的伤吧?”
陈溪又想起恐怖的一幕,令人作呕的情节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羞涩的低下头,使劲摇摆,说不出一句话。医生也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并没有在意,径直打开后车门跳下急救车,看样子他很忙,“你先躺着吧,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他说完就拉着急救员消失在警笛的红色闪光中。
雨滴构成的珍珠帘子完全撒在地上,混合成一滩滩在黑夜中明亮的光斑,陈溪顺着一个个不规则的飘忽不定的镜面望去,两个人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丰江涛那副高大魁梧的身躯被人推入灯光的死角中。发生了什么?他们似乎在争吵。陈溪跳下急救车,双腿却不由自主的发软,她推开不知从何处跳出来的护士,告诉对方自己没问题,然后扶着墙壁朝阴影处走去。
冬日的阴冷映着剩余火光的微热,潮湿的空气更冷了几分。陈溪听到一声声冰冷的捶打声与滚烫的怒骂。
“你日嫩姐!你个王八蛋!”不知道属于谁的声音越来越洪亮,丰江涛却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