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严灵整理好耳边的法式刘海,拿起咖啡机上的杯子,这是今天的第一杯咖啡,作为嘲鸫智慧的前总经理兼董事长,她还是保持着早早来到公司的好习惯,看着公司的成长就等同于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向成年。
她打开自己的乳白色名牌单肩小皮包,亮银的金属件之间展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卷白色的打印纸,上面写着预约科室和时间。她顿时觉得里面的东西很恶心,自己也很恶心。她厌恶的合上手边的小包。
她有两段不靠谱的情感往事,前一段遭遇心碎的双重背叛,还有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伤害,而后一段重蹈覆辙,但现在她却没的选择,因为公司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严灵依旧穿着崭新的浅灰色女士西装上衣,金色边纹领花堂而皇之的炫耀着昂贵的价格,合身的工作裙当然也非廉价之物,她是个充满自信的漂亮女人,属于走在大街上会引来一大片男性目光的那种,只不过他们一般会远远的躲开,因为她既不是小鸟依人清纯可爱的那一类,更不是性感撩人的那一款,而是漂亮的脸庞加上精英特有的自信,走路都像是在演一部都市剧的女强人类型,高山等待着雄鹰的征服,燕雀在山腰间盘旋一阵就会知趣的离开。她的雄鹰现在却落在小山头上,也许是她变得高不可攀,或者是雄鹰累了,也可能根本就是只野鸭而已。
严灵轻轻举起咖啡杯,慢慢尝一口今天的咖啡,味道十分苦涩,是真正的黑咖啡,就像生活一样苦的令人提神。她的小助理唯唯诺诺的站在玻璃墙外,等待她开始一天暴风似的工作。严灵微微甩动头发,将额前的烦恼丝甩到一边,露出性感的脖颈,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包括结婚戒指在内,她今天上午刚刚摘下它。严灵顺着小矮个助理的黑框眼镜望去,玻璃墙壁后面是一间办公室,本来应该是第一代合伙人加感情伴侣的办公场所,她突然想起那张英俊白皙的脸庞。为什么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她心目中的美好的回忆瞬间腐烂,剥落成恶心的过往。她恨不得前男友王杰庸和现任丈夫顾长风一起去死,而且最好是马上!
小助理放下电话,忧心忡忡的走进饮水间说:“严总,有两位警官在楼下,想……见您。”
“说明来意了吗?”严灵举着正红色金边咖啡杯说:“是803?”
“不是,说是山西刑警。”
“山西?他们……”严灵突然想起四年前痛彻心扉的回忆。“就说我在外地开会。”
“他们说要问……王杰庸的事情。”
严灵明白小助理根本不认识王杰庸,但一定从公司专业传播风言风语的黑舌头上得到过足够的信息。“还是……”她又扭头看向那扇四年不曾再次踏入的玻璃,王杰庸终究还是出事了,她心底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的来临。“让他们去小会议室,你给我安排一下,推迟……取消上午的例会,让顾总自己主持。”
“明白。”小助理扶着黑框AR眼镜,开始调整上午的行程,她在严灵面前显得瘦小单薄,毫无女人味道。
严灵处理完例行公事就来到小会议室,她的手指刚刚接触不锈钢门把手就立刻触电般的缩回去,王杰庸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但她心底仍旧想得到一些消息,哪怕是最坏的消息。她一鼓作气推开门,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两位来客彻底打碎严灵对警察的刻板印象,她心目中的警察或者是港剧中身材匀称一脸正气的年轻人,或者是国产影视剧中胡子拉碴不怒自威的热血男儿,而面前的两位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一个是穿着破烂大衣的魁梧壮汉,大衣的破口还能露出下面的衬衣,他短毛刷子似的头发挂着水滴,两道剑眉打成一个结,眼袋下还有一处疤痕,剩下的特点就是红肿,他红肿的鼻梁贴着胶布,两个脸颊上伤痕累累,到处是淤青和刮痕,显然在不久之前挨过打,嘴角的创可贴下还流着血。另一个警察更奇怪,她揉搓着双手站在桌子后,显得腼腆而害羞,身上的冲锋衣挂满斑驳的灰渍,甚至还有一些刮烂的地方,最奇怪的是她的脸,一样红肿着,两个脸蛋充血而像是熟过度的苹果,嘴唇被肿胀的脸夹住,显得只有一点点。好像还缺点什么?她当然有眼睛,只是不太容易辨认,因为脸部的臃肿几乎把眼皮合住。
他们是警察?严灵被两位奇怪的访客镇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山西太原刑警丰江涛。”大个子男人抢先说话,面部的微笑因红肿而变形,显得很诡异,嘴唇上的创可贴也随之绷开,他疼的低下头,用肮脏的手臂去擦血,女警察赶紧从兜子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自称丰江涛的刑警一手按住嘴唇,一手递过来自己的证件。严灵接过黑色的证件本,上面的警徽做工精细,而里面的内容则说明来者是警察。她又仔仔细细的翻看证件,由于长期使用,真皮套到处是刮痕和损伤,但做工考究,的确不是网络上可以购买的假货。
“你可以上网查,太原刑警丰江涛以一敌五抓获人贩,照片就是我的。”丰江涛的语气很自豪。
一会儿是得查查看。严灵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丰警官,你好,请把证件收好。”严灵看到女警察也掏出证件,准备双手递过来,丰江涛却用腿轻轻推了女警,女警赶紧把证件又收回去。
动作也太明显了吧,是得查查清楚。严灵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说:“请问能出示搜查证或调查文书吗?”
女警慢慢躲进丰江涛的身后,丰江涛显然是轻车熟路,说:“我们不需要调取证据,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也不用做笔录什么的,我们也没带执法记录仪,只是问问。”
“请坐。”严灵盘算他们来此的目的,既然是为王杰庸而来,而且还是太原刑警,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三个人坐在小号会议桌前,女警察一直在避开她的目光,而丰江涛则故意将她挡在身后。他熟练的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手一抖,一支烟跃出烟盒边缘,他看了一眼禁止吸烟的牌子,然后用嘴唇刁住烟蒂,准备抽出来。他身后的女警飞快的揪掉香烟,两人在无言的对视中交换关于相对地位的信息,丰江涛很快败下阵来,不情愿的将烟重新放回烟盒。
“我听说你们想了解王杰庸的事情,其实他已经离职很久,我们也不了解他现在的情况。”严灵开始例行公事的回答。
丰江涛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说:“他……自杀了,昨天晚上。”
自杀?严灵觉得顿时天旋地转,从不知道畏缩的王杰庸会自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消息算是噩耗,还是诅咒的实现?以往波澜不惊的她看着身后的玻璃门,小助理的影子映在上面,原计划十分钟的谈话很可能要超时。她抽回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不想被警察看到颤抖的手指。“他是怎么死的?”
“王杰庸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引爆了自己安装在汽车里的炸弹,法医根据尸体部分残存的牙齿鉴定,已经确定尸体是王杰庸本人。”丰江涛的声音低沉,双眼却发出穿透灵魂的目光。
“炸弹?他为什么自杀?”
“看来你不知道,他患有神经性梅毒,晚期,而且还涉及一起公路盗窃案,他在警方找他谈话前引爆了炸弹,重伤一名上海刑警,炸死一名外地刑警。”
“梅毒,公路……”严灵终于抛下四年来挂在心头的疑问,虽然王杰庸当时据理力争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演技精湛而已,至于梅毒……她怎么能不知道呢。“你们想了解一些什么,他已经离职四年了。”她的声音骤然冷酷,王杰庸完全沦为某个前同事,约等于路上的陌生人。
丰江涛挑了一下右侧浓眉,红肿的脸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表情,他接着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离职,四年前他是贵公司的主要软件构架师,为什么突然离职。”
“他是自愿离职的,个人原因,我们……不是很熟。”严灵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扣入食指的皮肤。梅毒?要不就是艾滋病,反正他不会死于冠心病或者癌症。她心底因王杰庸三个字产生的恶心又加重了一分,她当然知道王杰庸嗜性如命的癖好,也早就预料到他一定会死在这上面,但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之快。“我可以提供辞职报告,还有他的亲笔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