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你不是说电脑不会说谎吗,打诈骗电话的可是电脑。”丰江涛无不得意的说着,险些扬起手。那个壮硕的护士狠狠的瞪着他,他只好老老实实的躺在病**。
陈溪悄悄送给护士一个冲天的大拇指,护士挑挑眉毛走出病房。陈溪咧嘴露出一丝嘲讽说:“原来你也有怕的。”
“好男不跟女斗,甭转移话题。”
陈溪从桌上取下热水袋,放在丰江涛**的输液管上,说:“仿声鸟……或者……咱们叫它二号吧,二号其实就是个演员,管理员制作剧本大纲,由二号根据博弈和对抗过程学习的经验制定模式,彩排剧情,根据已经制定的详细剧本演出,二号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是在忠实的扮演一名诈骗犯,一个角色。”
丰江涛嗅出陈溪话语中的问题,她似乎突然了解到仿声鸟的运行方式。“严灵和你说过什么?”
“我们聊了半个小时,她推断出二号可能的运作方式,她非常了解仿声鸟对现实世界解构和理解的方式。”
“凭啥她一见我就摆臭脸。”
“因为你是臭男人,其实她的性格挺好,只是被你们这些臭男人伤害的太重,披上一层刺,防卫的伪装而已。”
“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她隐瞒,老高的案子可能早就了结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严灵不干净,还有话没说,差点就让线索烧成灰了,她没把日记给警察,要不是动作快,什么线索都没了。”丰江涛下意识的想伸手抹伤疤,但左手上的针头和输液管揪着手臂。
陈溪翻开丰江涛从炉火中抢救下的半本日记本,书页在高温下碳化枯黑,一半已经完全脱落寸磔,现在还纷纷落下乌黑雪片。“看样子你挺高兴,你找到……”她在仅剩的一半熏黄的本子里翻到一页,这一页没有难看的张牙舞爪的手写体,而是歪歪扭扭的手画着一副画,原子笔的细纹渐渐缠绕在一起,构成一个熟悉的图案,一条黑色的龙蜿蜒前行,口中吐出一颗燃烧的龙珠,不过绘制的比较粗糙,看起来像廉价纹身店的小工处女座,身上还有几处燃烧造成的破洞。
丰江涛用没扎针的手指着图案说:“前面有说明,他看到的莎哥就是这个纹身。”
陈溪翻开前面的一页,可惜由于碳化,纸张已经破损不堪,加上顾长风张狂的字体,那些本来整齐的方块字变成生涩的埃及象形文字。陈溪艰难的读出出一些内容,是关于莎哥的信息,“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矮胖,嗓音……看不到,最明显的就是纹身,戴着黑色口罩,没有口音,但看起来眼熟!”
“没错,看起来眼熟,顾长风怀疑莎哥是他老乡,他们是隔壁村的,但顾长风推测自己见到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她母亲,他们长得很像,所以他认为莎哥是自己老乡,但没有说破。”丰江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心情已经由昨天的阴雨转为拨云见日。丰江涛突然喜形于色,压抑依旧的阴郁一扫而光,拍打着床铺说:“可算逮住他的狐狸尾巴了,岗就说这个小球大跑不了,让他装……”一卷卫生纸打断他用方言发表的感慨,刚刚好砸在他的脸上,那个凶神似的女护士指着他鼻子说:“有孩子呢,管住嘴!”丰江涛识趣的放下卫生纸,满脸通红的点点头,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钻进九尺地下。
陈溪为他盖好被子说:“快睡吧,病好了才能查案。”
对面床的家属是一位穿着简朴的妇女,正用粗糙起皮的手掌捂住孩子的耳朵,躺在**的小病人大约十岁左右,睁着一双乌黑明澈的眼睛盯着丰江涛,流露出某种崇拜的神情,也许是男性基因的作用,他可能认为丰江涛的举止很酷。丰江涛在与妇女对视中看到的却是鄙视和不悦,他也不愿意成为孩子成长道路上糟糕路标,于是乖乖的闭上嘴,装作睡觉的样子,可眼珠在眼皮下转圈就是睡不着。
陈溪舍不得打扰他,拿着手机走出病房,在门口的接待处椅子上坐下,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破案的刺激感中,这种感觉仿佛成瘾的毒药,令她痴醉癫狂,曾经的她坐在办公室中,面对着电脑桌面整齐的文件夹,手边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可以拽着茶包的棉绳度过一上午的无聊时光,有时她会问自己究竟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当追凶缉恶的热情冷却之后,她逐渐发现任何职业不过是生活旅途中的一部分,看起来或光怪陆离或坎坷曲折,都会随着时间变成无趣的消磨,消磨精神,消磨热情,消磨曾经一往无前的志气。
她是个普通人,这是她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这个答案也是绝大多数人最无法直面的现实。但一个人打破了她习以为常的麻木,一个在雨天中撬锁的警察,每次丰江涛漠视规则的时候,她都会感到一丝小兴奋,就像小孩子喜欢偷偷从家人藏好的糖果盒子里取出一小块硬糖,小小的紧张感远比糖果本身甜美。丰江涛以黑骑士的形态将她拯救出无聊的生活。
丰江涛被胜利前的喜悦折磨的难以入眠,哪怕是这感觉仅出自幻想,他根本睡不着,高振海的案件终于见到一丝曙光,四年的苦苦追寻,每一个可能浮现,他都会穷追猛打,但线索总是转瞬即逝,凶手在神秘莫测的海洋中连鱼鳍也没露出,却每次跃出水面当着他的面在现实的的大鱼身上来一口,他的案件即将变成一副不具备现实意义的骸骨时,陈溪的意外介入让案件峰回路转。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在计算机方面的无能,与大多数男性在床尾摆出的姿势一样,强势的外表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只有自己知道,他妥协了,他必须依靠这个瘦弱的矮小的南方姑娘,他们就是核弹发射装置的两把钥匙,缺失另一半的时候,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陈溪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汽车,一辆高大的黑色丰田SUV停在窗外,古铜色皮肤的清瘦车主正弯腰打开前机盖,把一瓶玻璃水放在发动机舱上。白川的跨洋电话并没有让陈溪心里舒服一点,她重新燃起对警察职业的热情,可怎么样面对一心希望她平安的未婚夫?平安?她的脑海中再次飘起一阵恶心的唾液腥味,将她拉回余烬纷飞的火场。关于死亡的恐惧在变成现实前似乎遥不可及,但现在已经是她永生难忘的梦魇。危机四伏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丰江涛还能再次及时出现,救她于水火?还会有怎样的危险等待着她?还有一个问题,她已经做好辞职的准备,大不了去白川的公司任职,但丰江涛显然只适合做警察,他的职业前途又该怎么办?她越线的次数也已经可以与国足被进球相比,虽然丰江涛溜门撬锁的模样就是个惯犯,但这一次的案件并非小偷小摸的案件,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是不是该拉他下水?恐惧,紧紧的握住她。
丰江涛耐着性子,不断告诉自己必须睡觉,因为侦破即将进入全新阶段,他们没有后援,没有外援,没有相关支持,只有两个放长假的赋闲警察身份。睡觉!立刻!他如此提醒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雨中的深夜,胸中溢满酸涩的愧疚,两位身强力壮的同侪因为自己或死或伤,更何况一个弱女子?他能再次救下手无缚鸡之力的陈溪吗?他对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未来,终究会走上父亲的老路,也可能和叔叔一样殉职,但陈溪可以选择平静的生活,应该会相夫教子,和大多数人一样生活在光明中,堕入黑暗本应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极限,也明白另一个人是破案的关键,但同时又在抗拒对方的介入,关心反而变成了负担。究竟该如何进行下去?他们谁也没有答案。陈溪一脸迷茫的走到病床前,丰江涛正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迹发愣。
“你在想什么,家人吗?”陈溪突然想起来,丰江涛从未谈及家人,如果有一份女性最厌恶事物榜单,他绝对完美的包揽所有奖项,但他至少应该有家人。
丰江涛不自在的扭动脖子,说:“我……没有家人。”
你是天煞孤星?陈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丰江涛指着床边的粉色小凳子说:“你坐下,我有话说。”
陈溪第一次见到丰江涛如此严肃和深沉,于是默默地坐下,等待他说出关键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