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陈溪躺在汽车后座里,捏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白色的盐渍蜿蜒在塑料封皮上,支撑封皮的纸板在浸泡和风干后变得凹凸不平,原本雪白平整的纸张变得皱巴巴的,边缘浸着一圈土黄色,有的纸张间还夹着泥沙。她立刻明白本子在河水中浸泡过,就是差点淹死丰江涛的那条河。
陈溪无法想象丰江涛在水中挣扎时的痛苦,但她了解在火中的窒息感,连无助的呐喊也做不到,只能等着火光一点点靠近,立刻要吞噬掉自己。
丰江涛一言不发的驾驶着汽车,他们正在连夜赶往内蒙,但并非因为蓝秀漳。这个原本英俊帅气的小个子男人现在已经“死了”,死亡证明、火化单据、销户手续一应俱全,户口、身份证、银行信息、购物账号全部随之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个姓名和曾经的俊颜。
虽然两人都认定蓝秀漳一定就是一切的幕后主使,但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猜想。
“妈的,让哄了,当猴耍了,操,日,内球啦,内个烂啦……”丰江涛嘴里开始跳各种脏话,涉及普通话、晋语和山西官话,一半词汇是陈溪第一次听到。
丰江涛当然会有被当猴耍的感觉,他俩必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天选之子,丰江涛的搭档兼师父死在张兰枪下,陈溪则与张兰的母亲有杀父之仇。三人的人生轨迹牢牢纠缠在一起,丰江涛与陈溪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溪被丰江涛的脏话激发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薛楚为什么选咱们,直接找人干掉张兰不就可以了吗,自己独占公司。”
“因为他不知道张兰是谁,谁能知道看门大妈是主谋,他还以为主谋在哪张**躺着遥控指挥呢,估计让薛楚照顾照顾自己亲戚啥的,他也待管不待管的。”
“他是怎么知道咱们的,如何知道张兰日记的内容?”
“啥呀,你不是瞅着你爸的案件了吗,地下室的机器里有,他干嘛的,做IT的,头顶上毛没了,更清醒了,从里面翻出来,然后查查人工智能来路,弄不好就发现老高的案子了,最后让咱们找出主谋,自己卷着钱跑了,防火墙把自己主子点了。”
“还有仿声鸟二号,他把咱们会绕过物理阻断器也算进去,他一定把仿声鸟上传到什么地方,咱们当时还忙着追张兰呢,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真名。”陈溪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说:“真是没有美感的名字。”
“好藏,真他妈的,岗一定把姓薛的胖头揪出来。”
汽车已经进入内蒙境内,高速上的车辆越来越少。
薛楚这条线已经戛然而止,虽然因巧合积累如山,而聚焦所有疑点,但没有真凭实据,他们还不能上报,何况对陈溪盗取商业机密的事情没有任何帮助。他们只知道重启案件极可能是撞车案和窃密案的导火索,所以只能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陈溪当着孙汉界的面备份过薛氏云储存的人事档案,由于只保留一年之内的内容,所以她只知道有个绰号老色头的男人在她入职前离职,也就是前任的网络安全主管。这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在内蒙自治区的家中。
他们现在完全没有信任手机的胆量,所以需要一场面对面的详谈。陈溪认为专案组一定翻来覆去把老色头祖宗八代问个遍,包括他在哪个饭店吃饭,厕所里有没有放电脑,床头是不是放着色情杂志。
丰江涛则觉得专案组的一根筋们一定和自己从前差不多,拘泥于一般刑侦案件的侦破套路,现在他打算用点手段,直接从老色头的嘴里撬出来一点东西,反正不打算当警察,也就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桎梏。
陈溪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喷嚏,夏天在她印象中夹在闷热与燥热之间,而现在则是阵阵寒意。她抚摸着冰凉的手臂,完全无法入睡,因为车里居然冷的像是冰箱。
“你带的衣服太少,头枕后面有毯子。”
陈溪按照丰江涛的指示摸向头枕后,果然是一层折叠的薄毛毯。她第一次深入北境,环境比想象中更荒凉寒冷。她完全没预料到需要应付复杂的状况,自然没有准备周全。
丰江涛时不时瞅一眼手机地图,正在寻找可以加油和休息的地点。“幸亏死老头没住首都圈旁边,不然你根本进不去。”
“我可以躺在后备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