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中原的阳光可以炙烤大地,在人们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乌黑,名为夏天的印记。尤其是作为刑警的男人,他们常常行走在阳光之下,接受夏日的拥吻,但双眼见到的却是世间最深最暗的阴影。
小雨婆娑,云厚日淡。少有的凉爽到来。李忠良穿着便装走进墓园。墓园依山而建,仿佛通往天国的阶梯,两旁是翠绿的大树,蒋枫的墓碑就在这里。
这里每一块青色的石碑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他们如流星般消散在人海中,几无波澜,无人在意。他们曾经年轻,曾经勇敢,曾经用生命保卫着人民财产的安全,但现在只有一块冰冷墓碑陪伴,他们的行为称之为牺牲,其实这个词来源于古代的祭祀,为求上天护佑而屠宰的牲畜。
为了大多数人,呵呵,谁他妈能记住你们!李忠良被晒黑的面孔表现出极度的不悦,他撑着黑色雨伞,踏上灰色的石头台阶。谁能记住祭品呢?李忠良思忖着,心里悲鸣着。他与半年前判若两人,原本突出的肚腩已经完全消失,下巴尖锐而突出,两眼警觉敏锐,曾经合身的衣服变得松垮,裤子没有裤带就会立刻滑脱到地面。
他经历了最不想经历的事情,面对蒋枫的妻子,面对盛怒的领导,面对无助的孩子。他在半年的时间里戒掉烟酒,试图用苦行僧般的生活让自己忘掉蒋枫惨死的画面,用竭尽全力的工作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今天是蒋枫的生日,也许家人正在墓碑前,所以李忠良远远的站在坡下,抬头望向蒋枫墓碑的方向。那里没有人,一切冷冷清清,没有哭泣,没有鲜花,没有追忆与哀思。他走向墓碑的时候,想象着自己埋在这里后的场景,会不会一样被人遗忘,不过是别人一生中偶尔说起的名字而已。
青色墓碑上雕刻着蒋枫的姓名,蒋枫永远定格在穿着警服的小方框中。李忠良的眉毛挤在一起,顶出个尖锐的三角。他不满意如此结果,一个不畏生死的人,如今躺在城市角落中,变成无足轻重的尘埃。
一串脚步声踏着雨水的哀叹而来。李忠良一哆嗦,该如何面对蒋枫的家人,他瞬间想象出一百个画面,但没有一个是自己愿意见到的。他听到声音渐渐逼近,已经不能转身离开。他面红耳赤的扭过头去,准备说一声“你也来了”。
雨声敲打着两顶黑色的雨伞,雨水在伞布上汇聚,如同悲哀的泪水,却只有雨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李忠良的脸越来越白,然后被血液充成红色,他咬牙切齿的说:“你他妈来干嘛!”
“我等你好几个小时了,我猜你今天会来。”
“我是不是该报警?反正我打不过你。”
“你能听我说完吗?”丰江涛穿着一身黑,黑色的半袖衫,黑色的长裤,倒像是来祭奠死者的模样。只是墨镜几乎遮住整张脸,像是昆虫复眼。
就算丰江涛化成灰,李忠良也能认出那一捧是他。李忠良知道丰江涛正挂在通缉令上,全国的警察都在找他。丰江涛为什么此时此刻突然来到郑州?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李忠良也是一名刑警,也懂得尊重肩膀上的警衔,那沉甸甸的责任。“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丰江涛低头看看蒋枫挂着雨水的照片,抬起头说:“真凶没死,所有一切都是一场阴谋,我们都被利用了,害死蒋枫的真凶还没死呢,现在陷害我和陈溪,追杀知情人,我得找到这家伙,彻底解决问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忠良打心底明白丰江涛的性格,丰江涛是个做刑警的料,只是基层刑警,嫉恶如仇,思维敏捷,但根本没办法加入团队,更别提把功利心扔进下水道冲走,丰江涛本来可以借着破案的由头往上爬,但直到被全国警察撵着追,警衔也没有变化。李忠良觉得他只是个想破案的单纯傻瓜。
丰江涛开始讲述事件的由来,从王杰庸被陷害开始,直到顾备说出真相结束。李忠良始终没有动作,既没有拿出电话,也没有扑上去扭打。他只是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开始笑起来。
“你耍我呢,除非我中邪,才他妈再信你一次。”李忠良有点生气,因为他觉得丰江涛是在糊弄自己。
丰江涛舔舔嘴唇,应该正在考虑措辞。李忠良没有看出丰江涛透露出调侃的表情,反而显得很真诚。
事情很奇怪,他不像是说谎。李忠良在丰江涛的眼中居然看出一丝愧疚,因为他们正站在蒋枫的墓碑前,他的死就来源两人,是李忠良的不信任与丰江涛的蛮干共同造成的。他们两个都是应该愧疚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