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计算机能犯罪吗?”
“计算机学会了说谎,当然也能学会犯罪。”
陈溪与丰江涛的对话已经绕不过这个话题,他们没有把顾备留在严灵家里。丰江涛始终坚持顾备必须藏在安全的地方,所以他们护送顾备到内蒙草原里,也就是高振海的岳母家,那里靠近边境,距离边防哨所不远,全副武装的士兵和警觉的群众构成坚固的围墙。
现在,丰江涛与陈溪已经知道蓝秀漳在车祸中严重烧伤,后来口头发誓不会再碰编程,而且他的所有生活一直在张兰的监控之下。扮猪吃虎是一件非常耗费耐心考验智商的事情。
陈溪坐在柔软干净的仿皮革沙发上,她已经完全习惯随车逐流的生活,不再抱怨难闻的味道和到处飞舞的饼干渣,但此刻无需东躲西藏的普通生活却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一张咖啡店软的几乎可以陷进去的沙发。
丰江涛提出一个问题,幕后主使为什么还要追杀顾备,也许已经逃到国外,就算是顾备说出实情,也不会有人相信,现在他与陈溪可能才算是最大的威胁,而不是顾备,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信息被遗漏了。
“人工智能犯罪和人类有啥区别?”丰江涛坐在舒适的座椅里,眼睛在窗外的景色与咖啡厅之间扫动。
一层玻璃隔开两个季节,咖啡厅里是凉爽的春意,服务员摇晃着红黑两色格子短裙,用白色围裙蹭着柜台的木质平台,而英俊的咖啡师显然对她没什么兴趣。窗外则是酷热的盛夏,对陈溪而言如同春天,而对于丰江涛来说,则是电烤箱一样的高温地狱。女人们撑着阳伞零散的走在大街上。男人则任凭皮肤变成夏天的模样……黝黑,因为不是休息日,所以群人并不算拥挤。
窗户下是一个十字路口,这个位置便于观察南来北往的汽车和行人,丰江涛举起手里的旅游用折叠望远镜。
“拟态章鱼有八个腕足。”
丰江涛没听明白,放下手里的望远镜问:“啥?”
“章鱼有八条腕足,人类只有两只手,你只能举起望远镜听我说话,人工智能既可以集中所有资源针对某一任务,还可以同时分摊资源处理多个任务,能同时盯着几百个视频,播放十几个歌曲,顺道用十几种语言写诗。”陈溪一想到对手,就立刻感到一阵恐惧。
“多雇桑(上)几个人不就完啦。”丰江涛与陈溪相处时间越长,就越不在意浓重的塞北口音。
“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人类信息的传输速率是每秒39比特,一百兆宽带速率就是一亿比特每秒,这不是团队,而是一个整体,一个长着无数触手和超级大脑的超级生物,团队合作根本不能抵消它的优势。”
“拔了它的插头就不怕啦!”丰江涛心里却是完全相反的想法,不过是借着嘴硬掩饰恐惧罢了,陈溪恐惧于已知的未来,而丰江涛恐惧于未知的可能,就像昏暗的水中,随时可能扑出什么未知的怪物。
“人造的伪神,备姐说的一点也没错。”
“说起你那个漂亮老师,我一直有疑问,章鱼废了吧唧追杀她干嘛,反正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更搞不清楚身在何处,人在何方。”丰江涛的问题也在陈溪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咱们俩是通缉犯,说了还不是鬼哄呢,没人信,还能和谁说,和专案组?能把后槽牙齿给你笑出来,一定不是这个事儿。对了,这玩意到底要干嘛?”
“人类的需求等级,一安全,二温饱,三社会认同,四自我价值的实现。”
“啥?”
“拟态章鱼现在正在计划什么,目前要消除所有障碍,你,我,顾备,都是它的障碍。”障碍?不对,我们是威胁!陈溪突然想到一个跟个贴切的词,拟态章鱼如此夸张的举动一定事出有因。
“你说……我也就是瞎猜,你给分析一下,有没有可能啊,我就是瞎猜。”丰江涛突然扭捏起来,像是向老师提问的小学生。“顾备回来坐的飞机,我看新闻了,因为故障,差点解体,你说会不会……”
“等一等!”陈溪飞快的打开搜索界面,然后查询顾备乘坐航班的新闻。丰江涛的警犬鼻子总是非常敏锐,敏锐的令人生厌。顾备乘坐的航班在东海上空的确出现险情,飞机突然开始以大俯角冲向海面,客机并非战斗机,而是沉重机体与脆弱结构的混合体,在大过载飞行中,飞机会像是纸板粘的一样瞬间爆裂。
根据新闻内容描述,乘坐五百多名乘客的跨洋客机突然失控,由距离地面一万一千米的巡航高空突然俯冲,飞行员与自动驾驶系统争夺控制权,如果不是飞行员经验老到,在短短一分钟内多次修正飞行姿态,恐怕整架飞机就成为散落的铝合金碎片了。
这不是事故!这是谋杀!陈溪要感谢丰江涛的嗅觉,这条嫉恶如仇的人性警犬对罪恶的感知力度远远超过对善意的。她朝丰江涛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丰江涛双眼险些跳出眼眶,吓得服务员差点把咖啡撒在白围裙上。服务员颤颤巍巍的放下杯子,然后用逃离野兽的速度远离桌子。丰江涛并未在意,拿起自己乱点的咖啡问:“那是飞机,不是有防火墙吗,用什么入侵,蓝牙?去求,真他妈苦。”
陈溪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付款台说:“电脑病毒。”
“总得植入吧?”
“飞机也需要网络啊。”
“对啊,不过首先得知道对象。”丰江涛这句话针对的是张兰的汽车,因为拟态章鱼也并不知道豢养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更别提用来逃走的交通工具,所以需要有人为自己揭开一层层的伪装,而这两个幸运的倒霉蛋就是丰江涛与陈溪,这个计划布置的太他妈天衣无缝了。
拟态章鱼并非搬离障碍,而是在消除威胁,用飞机失事如此高调的方式除掉顾备,恰恰说明她是高价值目标。陈溪估算出顾备所掌握的信息一定非常重要,而她自己似乎并不清楚。
“来了,别扭头!”丰江涛用手指遮住脸庞,掩饰自己的嘴型说:“东南角的商场,白色轿车,我看见他了,刚才在街对面停了一会儿,躲远了。”
“东南角是哪个方向?”
“我……你右手后面,别看,我刚才看见他了,坐在副驾驶上,小样开车窗了,车上还有一个人,走下来了,好像要进来,你千万别回头,就当没事,继续聊。”丰江涛的视线越过一对刚刚坐下的小情侣,盯着楼梯间的出口。一个男人走上来,他穿着长袖牛仔蓝衬衣和黑色长裤,与炎热的季节格格不入。
这个身材矮小,肤色可以在黑夜里隐身的男子戴着白色防花粉口罩,并没有急着落座,先环视整间咖啡厅,然后消失在楼梯间。
新手,呵。丰江涛明白他一定看到自己。这位仁兄虽然只露出眼睛,但仍并没有在意自己与华北地区人民的着装差异,对他而言这里太凉爽了,而且进门没有落座,显然就是想省下俩钱,这就彻底暴露他的来意,并非嘬一口丰江涛也难以下咽的现磨咖啡,而是来确定目标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