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午后,京师南门押解队入城。为首铁骑披坚执锐,囚车四乘,锁链叮当。路人远远看着,不敢喧哗。
押解令牌在阳光下闪着沉冷的光。
头车帘掀开,一颗油亮发辫的脑袋低着,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是江南布政使衙署里的那位清名多年、实则内外通吃的“梁清简”;二车是掌盐道的通判;三车是漕司典吏;四车,是京城织造局外派的总务账房。
四人脸色煞白,时不时缩一缩肩。车外骑士把令牌举得更高,清楚给整个城看:冤案翻了,罪魁抓了。
午后未时,内城再传旨:昭雪桃知府。以“殉职”议恤,追赠太中大夫;命礼部议谥,户部补恤,赏银若干;并下江南各府县,刊白示众。
当日傍晚,战王府东院小门被人叩了三下。桃染染亲自开门,门外背着夕阳站着一个人,披着风沙与血气,肩头斜斜裹着白绷带,眼底是疲惫的青黑。
“回来了。”萧迟的嗓音有些哑,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野兽,气息沉稳,却带着杀气消散后的空阔。
她想冲过去,却在一步外停住,指尖紧紧攥住裙边。
“你……”她到底没有问“你怎么受伤”,只抬眼看他,“你早就在谋划此事?”
他点头,像在汇报一件普通事务:“在江南,我放出军符南转的假消息,调了两船空箱子走夜河,内鬼上钩,半途埋伏。人都在三江口收了,账本在织造局暗柜,河工灰账在盐商家祠的祖龛后。梁清简以为我坠水,急着转银逃,他的人从闸口出,我们从闸下上——”
“你故意让他们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低得像一缕风,“连我,也一起骗了。”
“你若知道,就会堵着我不让我去。”他坦然,“我怕你开口,我会心软。”
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薄薄的酸,“你。。。。。”
他没再辩,只站在她面前,像在等她的态度。
半晌,桃染染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缠着绷带的臂膀,“伤呢?”
“皮肉。”他低头看她,“不疼。”
“骗人。”她按了按,听见他倒抽一口气,眼尾微跳。她没声张,只抬袖替他整理衣襟,声音很轻,“爹爹的冤,我替他谢谢你。”
“你不用谢。”他盯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不遮掩的柔软,“我是你夫君。”
这四个字落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她低下头,忽然很想哭,却把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屋。”她牵了牵他的袖角,“我给你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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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在肩背与臂弯,刀边擦过,血淤得发青。她擀开药膏,一点点推开。他不出声,只盯着她的手。药香在夜里慢慢开,像一场迟来的雨,落在焦渴的地面。
上完药,他看她,“回礼我已经打过,昭雪的告示也会贴到你爹当年的府衙口。”
“嗯。”她的嗓音像在梦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你说过,成亲之后,世上有个词,叫‘蜜月’。”
她心口一颤。
“你说,新婚的夫妇,会离开家走一段路,看一看远处的山与水。你说,那段路会把人从婚礼的喧哗里带出来,让两个人真正走进彼此。”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我记住了。等我回京,我要带你去江南一趟,用你真实的身份。”
“你现在伤还没好——”
“坐船。”他几乎是像少年时那样,固执又笃定地笑了一下,“乌篷慢,风也慢。”
她抬头,看见他眼底的月色,一瞬间明白,他不是在补一场旅行,他是在补一段“我们”。
“好。”她应得很轻,“我们去。”
——
江南的水汽像一层薄纱,拢住了天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