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京师取水路南下,换了便装。乌篷船不疾不徐,穿过一城又一城的石桥与柳岸。白墙黑瓦,青苔与粉黛,回头处处是画。
第一日,到了姑苏,他在平江路买了热乎乎的糖粥与桂花酒酿圆子,递给她,“不是惩罚,是情趣。”
她笑着接过,舀一小勺喂到他唇边,他微微低头,含着她的匙,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第二日,登虎丘,风过剑池,竹影参差。他站在石阶上往回看她,“累不累?”
“有一点。”她诚实。
他背过身,蹲下,“上来。”
她愣了愣,终究还是伏在他的背上,手环住他脖颈。肩背下的伤还未全好,她却什么都没问。一路上,他喘息平稳,像背着他自己最想护着的东西。
第三日,去吴门外看绣。他选了一枝簪,银胎素雅,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桃花。她笑,“你给我做的那枝凤钗很贵重,这枝……刚刚好。”
“凤钗留给王府看,这枝留给我看。”他替她插好,手指从她鬓边掠过,“以后你走到哪,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第四日,夜泊秦淮。画舫流光,灯如星汉。他买了花灯,一盏写“平安”,一盏写“团圆”。她把两盏灯放在一起,灯影贴着灯影,像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你看,”她指着水面,“灯会顺水而下,像人的一生。起伏有时,终究会靠岸。”
“那我们靠哪一岸?”他问。
“靠彼此这岸。”她低笑,“别让水走丢。”
第五日,他们绕去当年桃知府坐堂的小州府衙门,青石台阶仍在,檐下风铃响。昭雪的红纸贴在门侧,字字分明。她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拢了拢衣袖,对着那扇旧门,郑重行了一礼。
心里说的是,既然用了桃知府女儿的身体,就当是替她为父亲做些事情。
他没有打扰,只在她身后站着,像一棵树,挡了西斜的风。
第六日,西湖。湖面开阔,山色如黛。小船**在水面,她手里一把轻扇,他随意摇橹。远处箫声起,近处水鸟掠过。她枕着他的臂弯闭目养神,他低头看她,忽然明白“蜜月”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叫人上瘾——不是月亮甜,是人心软。
“回去之后,”她忽然开口,“东院我想修一方小池,养两尾锦鲤。再种一株桃树。”
“好。”
“桃子熟的时候,就做蜜渍桃,给你当夜宵。”
“好。”
“还有,我想把那摞娟纸再练一次。你写,我临。”
“都好。”
她睁眼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好?”
他看着她,慢慢笑起来,“因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想在旁边。”
她怔了怔,笑意一点点涌上眼底。船顺着风向缓缓滑行,天边是一抹绛紫色的晚霞,像缓慢扩开的喜帕。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扣住一段走散多年的时光。
——
一路坐船南下,桃染染在船舱里把那枝素银小桃花插在簪架上,旁边是凤钗与步摇。她想起他肩背的伤、想起南门押解队入城时铁骑的铮然、想起圣旨上的“慰勉”,忽然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重量。
她从前以为,婚姻是一场围城,外头热闹,里头冷。如今才知,有些人,会把一座城,慢慢收拾成家。
蜜月将尽,江风仍暖。她伏在窗边看水,一回头,正遇上他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他把茶递给她,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
往后余生,便与他相安无事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