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羽端了一张矮木凳坐在浴桶边,用竹舀帮她掬水:“我去了涌安老家覃县,打听了个遍,都说他早年丧父,寡母就带着他离开了,十多年都没回来过。但他家有个远房亲戚在梅陇村,我就寻过去了。你猜怎么着,那日崔寺丞说梅陇村死了一家子,就是涌安的远房亲戚!”
将离顿住了掬水的手,发丝贴着被热水泡红的脸,露出水面的肌肤泛着粉红的光泽,肩若削成,胸前的连绵起伏隐约可见。琉羽啧了两声,师姐真是美得发光。
“这是被灭口了。那你又是如何找到他娘的?”
琉羽拉了木凳靠近了些,面露悲悯:“他娘真是太惨了。”
这户人家姓丁,论起辈分是涌安娘的远方侄儿。涌安给二皇子当差,就把老娘托付给了丁家照顾,银两给得大方,两家相处其乐融融。
但去年秋天涌安娘出街卖绣品被一当街纵马的世家子撞伤后就瘫在**,久而久之,丁家两口子就不乐意照顾了。
“当地有个说法,老人上了岁数没死是要吸阳寿的。所以他们就瞒着涌安把人送到山里垒砌坟堆,活活把人埋在里头,每日砌一块砖,一直到砖块砌严实了,饶是人不死也得憋死在里头。”
结果没想到老太太还没死,丁家先被灭了满门。
村民带着琉羽赶到山上时,老太太在坟堆里就剩下最后半口气了。
“多亏了崔寺丞,一路背着老太太下山,还给她请大夫。师父把老太太安置在善堂了,如今身子大好,您随时能去问话。”
一提起崔无咎,将离就想到崔永真,一声叹息:“崔老大人还跪在大殿,不知怎样了。”
“这皇帝实在太可怕了,亲儿子也能闷死,惨,太惨了!”
“今夜注定难眠;明日一早我再去东宫求太子,二皇子是必死无疑,可崔大人是国之柱石岂能折在此处,还是要劝陛下的。”
将离将头埋进了水里,耳畔水声汩汩,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将正言的信。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君不正臣不敬则民不聊生。
可父亲啊,这朝堂腐朽如烂泥,这江山摇摇欲坠,奸佞当道,忠臣除了死谏已无路可走,如何救,怎么救?
又有何人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呢?
*
将离去东宫求太子出面为老臣求情,未果。
太子对皇帝的畏惧是发自骨子里的。
“阿离,你看看父皇对老二!不行,绝不行!孤如今就要监国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触怒父皇。这件事本就是崔永真他们不对!为乱臣贼子求情,不啻于为虎作伥,让他们跪一跪醒醒脑子。”
将离很失望,但还是耐着性子劝诫:
“殿下,您怎能这么说。崔老大人是这朝堂上最德高望重之辈,您从前受磋磨时他亦为您仗义执言、不计得失。这样的忠臣您舍得他跪死在大殿上吗?听说昨夜崔大人跪晕过去,苏醒后还是执意跪着,这么下去不行啊!”
太子一反常态地暴怒,温润的眉眼拧成孤傲冷绝,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
“放肆!将离,你一个女子怎能明白孤的艰难!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我与他做了二十多年父子,我太了解他了!父皇这一次是真的恼了,谁去直谏都只有死路一条!你不懂朝政我不怪你。乖乖的,回去!崔大人他们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跪累了就会服软的。”
将离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这一刻她为将正言感到悲哀,为崔永真、为那些极力拥护太子正统的老臣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曾经的天真感到悲哀。
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推这样一个怯懦自私的人做了储君?
崔永真等几个老臣足足跪了一日一夜,水米未进,早已体力不支昏死过去,可醒来后依旧强撑,不肯退让。
崔无咎心疼爷爷,跪在大殿之外求情,陛下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