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咖啡在杨莉脚边蔓延,她盯着那片污渍,突然听见会议桌另一端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老吴——技术部主管,平时总闷头敲代码的男人,正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推了推厚框眼镜,目光扫过陈冰面前的文件堆,又看向还在录像的小伙子:“那个……登录日志的事儿,我能看看吗?”老吴扶着桌沿的指节泛白,厚框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
他盯着陈冰面前那叠带红章的登录日志,喉结动了动:“其实……我也收到过一些奇怪的报销单据。”会议室里的空调风突然灌进后颈,他打了个寒颤,声音却拔高了些:“上个月技术部领新服务器,赵经理让我在验收单上签‘设备完好’,可实际开箱时,硬盘型号和合同里的差了三个等级。当时我想着可能是采购部疏忽,现在想想……”他猛地抬头看向赵经理,“那些单据上的签字,和您让我代签的‘陈冰伪造数据’报告,字迹怎么这么像?”
赵经理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踉跄着撞翻了杨莉的椅子,咖啡渍溅在老吴的西裤上:“老吴你疯了?那是……那是陈冰自己求我教她签的!”
“教她签?”陆沉的钢笔尖抵在笔记本上,“赵经理上个月在财务部培训会上说过,‘新人签字必须本人手写,代签要走审批流程’——需要我调监控录像吗?”
陈冰垂眼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
前世此刻她正躲在茶水间哭,听着同事议论“陈冰活该背锅”;现在老吴的声音像把锤子,一下下敲碎她记忆里的绝望。
她余光瞥见杨莉攥着手机的指尖发颤,知道那姑娘正在看公司内部论坛——她凌晨三点用新注册的账号发的帖子,标题是《某部门负责人数据造假?
附登录日志截图》,此刻应该已经被顶到首页了。
“周总监。”老吴从裤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U盘,“这是我存的设备验收照片,还有赵经理让我修改的采购合同扫描件。本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突然看向陈冰,“但小陈昨天找我借服务器使用记录时,说‘有些错,现在不纠,以后要赔上命’——我闺女上个月发烧住院,我签假单据拿的三千块奖金,还不够她半瓶退烧药钱。”
周姐的珍珠项链在锁骨处划出红痕,她捏着老吴的U盘,目光扫过赵经理发颤的双腿,突然起身:“张助理,联系审计部和法务部,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赵经理,跟我来。”
赵经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时撞翻了会议桌角的盆栽,土块溅在陈冰脚边。
他踉跄着抓住门框,回头时眼里冒着火:“陈冰,你别得意——”
“你以为你是导演?”陈冰弯腰捡起一片带泥的绿萝叶,指尖碾过上面的水珠,“其实我只是还没按暂停键。”她抬眼时笑意未达眼底,“赵经理,你让我替你背数据造假的锅时,有没有想过,我替我妹顶罪顶了二十年?”
赵经理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周姐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最后瞪了陈冰一眼,跟着她跌跌撞撞出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杨莉收拾包时碰倒了马克杯,她蹲下去捡,发顶扫过陈冰的膝盖:“你……真的存了我的银行流水?”
“存了。”陈冰蹲下来帮她捡杯子,指尖在杯壁的咖啡渍上抹了抹,“但我也存了你的考勤记录——你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十点,赵经理扣了你两万绩效。”她把杯子递过去,“杨姐,你女儿下个月要上小学,学区房差的那笔钱……”
杨莉的手猛地一颤,杯子“当啷”掉在地上。
她盯着陈冰眼底的光,突然抓起手机快速按了几下。
陈冰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点开,是杨莉转发的论坛链接,附言:“我转了技术部群。”
下午三点,陈冰的工位被围得水泄不通。
前台小妹举着手机挤进来:“冰姐你看!匿名帖里连赵经理的供应商转账记录都扒出来了,财务部王姐说那三笔‘咨询费’根本没走公账!”
陆沉抱着一摞文件从电梯里出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停在陈冰桌上的绿萝叶上——那片叶子还沾着上午的泥土,却倔强地挺得笔直。
他把文件递给陈冰,压低声音:“审计部查账结果明天出来。赵经理的律师刚才打电话,说想私了。”
“私了?”陈冰翻着文件,在“十八万咨询费”那页停留片刻,“让他准备好赔礼道歉信,还有……我替他背的三个月黑锅,按三倍工资算。”她合上文件时,瞥见窗外晚霞把玻璃染成血红色,“对了,让他把我妹当年顶替我上大学的档案也准备好——”
“陈冰!”行政部小张从走廊跑过来,“周总监让你和陆律师去小会议室,审计部说有新发现!”
陈冰把绿萝叶别在胸前口袋,冲陆沉笑了笑。
那抹绿在晚霞里晃了晃,像把淬了光的刀。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听见陆沉在身后说:“这次,该我们坐主位了。”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亮着冷白的灯。
陈冰伸手推门的瞬间,听见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那是审计部在整理赵经理的罪证,也是她前世的眼泪,终于要晒在太阳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