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同舟共济
地里,张建军正指挥年轻人分组行动。看到赵有贵带着二十多个中老年社员赶来,他眼镜后的眼睛一亮:“赵叔!我们按您说的,先保重灾户的!”
赵有贵点点头,二话不说带着老把式们干了起来。他们经验丰富,盖草席的动作又快又稳,还有人在地头点燃潮湿的柴草,制造烟雾驱散霜冻。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但没人抱怨。
“老赵,”会计老王边培土边嘀咕,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你咋帮起这小子来了?不是要竞选吗?”
赵有贵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竞选归竞选,庄稼是社员的**,能看着不管?”他抓起一把土,捏了捏,“这土还没冻实,来得及。”
这话被旁边的张建军听见了。年轻人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想说点什么,却被赵有贵挥手打断:“愣着干啥?还不快去东头!那边的苗最弱!”
夜深了,气温越来越低。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团团小小的云。赵小梅和李秀兰带着妇女们送来了热姜汤,装在保温壶里,倒出来还冒着热气。小梅特意盛了满满一碗递给父亲:“爹,歇会儿吧。”
赵有贵接过粗瓷碗,瞥见女儿手指上缠着布条——准是编草席时磨破的。他心里一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里的姜汤分了一半给正在埋头培土的张建军。
“赵叔,您喝……”张建军受宠若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少废话,喝了暖和。”赵有贵硬邦邦地说,转头又去忙活了。他粗糙的手掌被草席划出了几道口子,但似乎感觉不到疼。
凌晨三点,最紧急的地块终于抢救完毕。大部分人回去休息了,只剩下张建军和几个青年骨干还在检查最后几块地。月亮已经西沉,星光显得格外冷清。
“建军哥,你也回去睡会儿吧。”赵小梅心疼地看着恋人熬红的双眼,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铁锹。
张建军摇摇头:“我再看看。你们先回……”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子一晃,栽倒在地,铁锹“咣当”一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建军!”小梅的尖叫划破夜空,惊飞了远处树上的乌鸦。
赵有贵一个箭步冲过来,摸了摸张建军的额头:“坏菜,发高烧了!”他二话不说背起年轻人就往村里跑。张建军的身体滚烫,呼吸急促,呼出的热气喷在赵有贵脖子上。
卫生所里,赤脚医生量完体温直摇头:“40度2!得赶紧送县医院!”
“我去套车!”赵小梅转身就要跑,辫子都散开了。
“回来!”赵有贵喝住女儿,“这大半夜的,马车得走到啥时候?”他咬了咬牙,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下显得更深,“我去找李明义借吉普车!”
“爹……”赵小梅眼泪汪汪的。她知道父亲和李书记最近虽然和解了,但心里还有疙瘩,现在去求人多难堪啊……
赵有贵已经冲进了夜色中,破旧的棉鞋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咚咚”作响。
公社宿舍,李明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着棉袄打开门,看见满头大汗的赵有贵,吓了一跳:“老赵?出啥事了?”
“建军发高烧,得马上送县医院!”赵有贵喘着粗气,白雾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借你吉普车用用!”
李明义二话不说,抓起钥匙就往外跑:“我去开车!你回去抬人!”
十分钟后,吉普车呼啸着驶向县城。车里,赵有贵抱着昏迷的张建军,能感觉到年轻人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小梅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水珠顺着张建军苍白的脸颊滑落。李明义把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坑洼时,车身剧烈颠簸,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坚持住,快到了!”李明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张建军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县医院急诊室,医生诊断是过度劳累导致的重感冒,加上左肋下的旧伤感染。“再晚来点就危险了。”医生边写病历边说,“现在没事了,住两天院就好。”
赵有贵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他蹲在走廊里抽了袋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天亮了,张建军的父母闻讯赶来。张明德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中山装;王丽娟的眼睛肿着,显然哭过。看到儿子脱离危险,又听说赵有贵连夜相救的事,张明德紧紧握住赵有贵粗糙的手:“老赵,太感谢了!这孩子从小就不懂得照顾自己……”
“说啥谢不谢的,”赵有贵摆摆手,“建军是为了救村里的庄稼才累倒的。”他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空,“那些玉米……可是三十多户人家的口粮啊……”
王丽娟拉着小梅的手:“好孩子,多亏你们了。”她摸了摸小梅凌乱的头发,“去洗把脸吧,这里有我们。”
回村的路上,李明义开着车,突然说:“老赵,我算是看明白了。”他转头看了眼后视镜,“你和建军啊,都是真心为赵家沟好。”
赵有贵望着窗外泛白的天空,没说话。路边的树木在晨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我看这村长人选……”李明义斟酌着词句,“要不你们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赵有贵斩钉截铁,“该咋选咋选,让社员们自己决定。”
李明义笑了:“你啊,还是这么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