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得改变一下自己了,不能老用一种旧眼光看人。”柳冰露跟自己说。
再跟乌梅到一起,柳冰露就不能不提钟好。开始乌梅好像不大自然,每每柳冰露提起,只是轻轻一笑,顶多说一句:“他这人……”然后就没话了。柳冰露不许她没话,一个劲说:“谈谈嘛,谈谈,很传奇,真的很传奇呢。”
乌梅还没谈,柳冰露自己先就浮想联翩起来。说实话,她的世界相对是单纯的,认识的人,接触的圈子,就那么窄。高雅是高雅,但就是窄了点。钟好打开她眼界,让她看到医院之外的世界,看到另一种男人,一种虽说不高雅但很入味的男人。
哦,入味。
柳冰露美美地咂了一下嘴。
柳冰露的蛊惑下,乌梅终于忍不住,讲出一些事来。柳冰露知道了他们俩个是怎么结婚的,起初乌梅家里是不同意的,乌梅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乌梅直言不讳道,那个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个人,但没说是谁。柳冰露哦了一声,她对别人不感兴趣,一见钟情的故事毕竟不是谁都能遇到,有时候等同于童话。柳冰露就让童话伤害过,刺扎在心上,到现在都拔不掉。现在她再也不相信童话,只信事实。再说了,婚姻本来就是选择的结果,选择才意味着胜出。乌梅陆陆续续告诉她两人结婚后一些事,原来柳冰露对钟好的那些想法,乌梅一开始也有,甚至比她更强烈。乌梅说:“开始我是真心受不了,他粗糙、武断、一点不知道疼惜人。还有他们这些人,外面粗声大气惯了,回到家,话也是那个味,好像语气不重就不能讲话。”乌梅说这话时,眼里是有层暗伤的。这点柳冰露能看清,同是女人嘛,女人追求什么,渴望什么,柳冰露怎么能不清楚呢?
“但久了,也习惯了。老钟人不坏,务实,有上进心,工作能力呢,也不容怀疑。可就是……唉,不说了,哪个人没缺点呢,我也不能老活在幻想中,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你说呢冰露?”
乌梅还有梦。
乌梅其实也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平日所以在医院表现得清高离群,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那是没遇到让她畅开心扉的人。柳冰露的恳切打动了乌梅,结果乌梅就把自己暴露了出来。柳冰露终于发现,乌梅内心是很有情调的,特文艺,跟书上网络上讲的那些女文青颇有点像。比如她说着说着,会忽然抬起目光,然后多出一句今天天真蓝,蓝得让人心要醉。或者两人正为某个话题津津乐道呢,她却忽然仰起脸来,叹出一声:“真想把一切都扔掉,融入山水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比如她正谈着钟好,偶尔也提及到儿子,对了,乌梅很爱自己的儿子呢,虽然谈儿子的时间不多,但只要一提及,马上就兴奋。可是兴奋着兴奋着,忽然又犯起神经:“唉,日子就这样婆婆妈妈,我算是让这爷俩给毁了。”
“毁了?”柳冰露一头雾水。
“是呀,你看看我,现在哪还有当年的那种清韵脱俗,被他们熬成一棵枯树了。”
只言片语,透露出某种情结。乌梅对现实是不满的,对跟钟好的婚姻,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关键原因就是嫁了一个不会浪漫的男人,而她的内心,是渴望生活时时刻刻浪漫的。
天下女人的悲哀,都希望婚后的感情比婚前更浓,都希望永远保持鲜嫩的十八岁,都希望丈夫胜过情人,都希望生活尽量去掉油盐酱味,多点海潮听音。
我呢?柳冰露忽然反问到自己。
她听见自己心里轰然坍落一声。
她其实是没有资格说梦的,这点上她比乌梅要惨出许多倍。
不管怎么,柳冰露跟乌梅还是很亲密地走到了今天。按眼下流行的说法,她们是老闺蜜。前段日子,赵纪光还没病逝,有天柳冰露刚从病房出来,想去办公室休息一会。乌梅红着眼睛找她来了,进屋就哭,门都顾不上关。柳冰露那天真是累了,赵纪光那天很反常,突然说出很多厌世的话。尽管类似的话老在赵纪光嘴上吊,柳冰露业已习惯,但那天明显不同。以前赵纪光多半是发发牢骚,释放一下怀情绪,那天却有点真,像真的活够了活腻了多一分钟也不想活下去。他竟然冲柳冰露说,你帮我打一针吧,我想痛快地离开,再也不要看到这肮脏的世界,我不要你担任何责任,我可以写证明给你。说着,真要拿过纸笔,要写给柳冰露一张证明。柳冰露用手指戳了他一下:“你啊,真是太任性,别忘了,你是当过大领导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赵纪光听不进去,他像个孩子,抓着柳冰露的手,非要柳冰露马上给他打一针。柳冰露急了,说这怎么可能,我是医生,不是杀手。赵纪光忽然说:“这世界哪有医生,都是杀手,你是,我是,他们都是。”
柳冰露慌了,生怕哭声传出去,惊动了别人。不巧的是护士长史晓蕾偏巧进来了。史晓蕾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手还是抓在一起的。柳冰露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心理布满了障碍的老人,需要医生不停地做安慰,帮他从偏激与绝望中走出来。史晓蕾大约也觉得无所谓,冲他俩笑笑,给了柳冰露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该乱闯进来,你们继续,继续。”然后退了出去。
柳冰露觉得史晓蕾说话怪怪的,神色也怪,但没往心里去。很多时候,柳冰露是不喜欢在这上面花心思花精力的,对她来说,史晓蕾是她同事,也是很好的助手。她对史晓蕾,从不隐瞒什么也没啥可隐瞒的,便也想,史晓蕾对她,同样没啥可诡异的。那天也是活该有事,趁她走神的空,赵纪光忽然从她衣袋里抢过一把手术用小钳子,要吞。柳冰露吓坏了,猛地抓过他的手,边夺小钳子边说:“你要干什么,老赵你要干什么,不许这样。”
天呀,她一急,竟然唤出了老赵,而且没用惯常用的“您”。
“打针吧打针吧,我真是不想活下去了。”赵纪光忽然又像孩子般撒起了泼。
柳冰露哭笑不得。感觉现在的她不只是一名大夫,多的时候兼着保姆、女儿甚至母亲等多种角色,赵纪光是让她宠坏了惯坏了。
可她怎么就能惯着他呢,柳冰露自己也不能理解。
赵纪光的反常跟他女儿赵一霜有关。进病房前,赵一霜刚走,柳冰露跟她还在楼道遇上了呢。因为之前发生过不愉快,柳冰露跟赵一霜没打招呼。赵一霜呢,也像看不到她这个人似的。
柳冰露劝赵纪光想开点,要他一心养病,其他事暂时都不要去想。赵纪光恨恨说,我是不想,甚至不想看到他们,可他们一个个追来,非要在我这把老骨头上再榨出油来,你说,有这样一帮子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是还有我吗?”突然地,柳冰露说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惊住了,慌忙掩饰道,“我没那个权力给你打针,谁也没,再说那样的针也不存在。”
赵纪光怔怔瞪住她,嘴唇蠕动着,半天,伸出干瘪的手,像是在呼唤。柳冰露犹豫良久,还是把手伸过去,伸进那只已经枯干如老树皮的手。
那天她跟赵纪光谈了很久,赵纪光真是很厌世,药不吃,**也不让输,柳冰露劝,干吗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有罪,我有罪啊。”赵纪光忽然又忏悔起来。
赵纪光一忏悔,柳冰露就知道麻烦来了。这些年,她其实是被赵纪光的忏悔困住的,这是一口深井,掉进去,很难再爬出来。有时她甚至怀疑,赵纪光不断地忏悔,到底是在救他自己,还是在拴牢她?
赵纪光连连摇头,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不中用的,不中用,他们想来就来,哪还把别人放眼里,甭说护士长,就算周泽晋在他们眼里,也是轻轻一吹就会掉掉的烟头。”
赵纪光不该提周泽晋,他真是老糊涂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不提周泽晋,柳冰露还有可能继续跟他聊聊,做做工作。人老了,要学会跟子女相处,不管怎么样的子女,你都要保持平和心,因为他们是你生的,是你培养的。就算全是混蛋恶魔,你也得认。她还想告诉赵纪光,要坚持,再坚持一个月,那个结果就出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等那个结果么,你不是坚信自己不是那种病么,她有信心帮他澄清。澄清便意味着重建信心。但是他提了,柳冰露就觉心里爬上无数个蚁,忽然间觉得是坨粪便。她一声不吭,默默抽出自己手,忧伤地走了出来。
那天的谈话让她心情无端地变重,其实她也是一个很情绪化的女人,心情说坏就坏,坏到极致。所以乌梅哭哭啼啼时,她并没有在意,甚至没表示出本该有的关心。直等乌梅把那个字说出来,她才蓦地站起。
“什么,离了?”
乌梅继续哭着,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说呀,怎么会离?”
乌梅不说,她用哭声代替了一切。
“这个狗东西,我找他去!”从不说脏话不爆粗口的柳冰露那天连着爆了好多粗口,她骂自己有眼无珠,竟然拿这样一个无耻的男人当偶像,还暗暗崇拜。又骂自己是猪,怎么能被钟好假象迷惑。后来觉得骂自己不对,容易让乌梅瞎联想,一改口专心致志骂起钟好来。她骂钟好是衣冠禽兽,笑面虎假面狼,人面狗心,这么好的老婆,他竟然视而不见,在外面找女人,真不是东西。那天她在办公室表现得很气愤,比自己遭男人抛弃还气愤。一个听了脏字都脸红的女人,那天竟将一个接一个的脏字骂出了水平。甚至连他算哪门子葱啊这样的话也骂了出来。
“你骂够了没?”
乌梅啥时不哭的,柳冰露根本不知道,她完全沉浸到骂钟好的痛快里去了。直到乌梅止住哭,擦干眼泪,这样问了一句,她才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