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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8页）

“行啊，钟大队，当警察就是好，到哪都是自己地盘。”柳冰露取笑一句。她感觉自己绷得太紧，人绷太紧不好，心灵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人就失真。柳冰露不想失真，她想回到本色上去，可她的本色到底是什么呢？

“当警察就这点好，哪都可去，到哪都有理由。”钟好说了一句不大容易听懂的话，冲柳冰露笑笑。那笑有一层橄榄的颜色，柳冰露抬头看看天，银河的天空蓝得让人心醉，透明、干净，水洗过一样。可这样的蓝老是不属于自己，柳冰露有一种错负时光的恨憾。

“不要老把自己绑在手术台上，有机会，还是多出来走走。”钟好说。

柳冰露有一份感动，很长时间没人跟她说这种话了，也很少有人这样陪着她漫步在街上。她想起了纪豪，想起了曾经那段被**点燃的岁月。自打爱情毁灭后，她就再也没心情享受漫步时光。事实上就算跟纪豪热恋的日子，他们的脚步也很少这样自由地交给大街。竹林大街离医院这么近，又几乎成了银河的地标，在她眼里，却是那样的陌生。她的生活似乎除了来苏水的味道，再就是密密麻麻的病情，还有一张张跟死神挣扎的脸……

“老了。”柳冰露突然感慨一句，停下步子，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的味道不大纯，天虽湛蓝，但空气里分明还多着其他成分。

“在我面前说老不合适吧，如果我没记错，柳医生今年38岁吧。”钟好也不忌讳，直接将柳冰露年龄说了出来。

“38岁零四个月又五天。”柳冰露也学着钟好的样，想让自己轻松洒脱点，可她真洒脱不了。话从她口里说出，就有了一种沉重的味道。

没法不沉重。一晃，都快要满四十了，四十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数字，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古人都知道这点，可她呢？该立的时候没立起，到了该不惑的时候，整个生活却完全被层层叠叠的惑拥堵着。最初认识纪豪的时候，她才二十八岁，在医院工作刚满两年。大好的年华应该发生一些大好的事，她却一头扎进纪豪的神秘世界里，以爱情的名义稀里糊涂撞了五年，还是没把自己撞醒。人有时候其实迷茫得很，也零乱得很。你根本不知道发生的是不是真该发生，爱着的是不是真该去爱。年轻其实意味着可以踩进任意一个禁区，至于风散云淡后能给自己留下什么，你永远想不到。柳冰露这半生，其实突兀杂乱得很，有时想想，她都怀疑自己知商到底够还是不够，那些荒唐的步子，那些欢笑和泪水，还有漫长的等待，究竟是在证明她的无知、轻浮，还是在衬托她除了医术，生活的知识以及技能全是负数？她承认不是一个能驾驭得了生活的人，她的生活不苍白但极尽混乱且毫无章法，简直就像一出蹩脚的戏。三十三岁时爱情失踪，纪豪找不到了，她像迷途的羔羊，东突西撞，随后被阴谋裹挟，掉进一个巨大的坑，跟赵纪光不明不白保持了又是五年的关系。时间就这样流走，她把自己从一个还不算太大龄的剩女，彻底变成了药渣。到现在，这堆药渣遍体鳞伤，通身异味，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是谁，生活为什么会错走成这样？尤其最近，她感觉生活在以另一种方式将她撕碎，又像是自己在变故面前渐渐苏醒。

“钟好。”走着走着，她突然叫了一声。

钟好停下脚步，回首望住她，因为这是柳冰露第一次叫他名字，钟好神情也怪怪的。柳冰露突然又无话，脸有几分红，她局促地抚了抚头发，声音短促地说，“没事，我刚记起什么了，瞬间又忘了。”

钟好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去的是“绿林”，还未到门前，肉乎乎的老板娘一身艳装迎了出来。柳冰露瞅一眼，这女的长得还怪有味，说她胖吧，你看不出多余的肉，倒觉得哪儿也合适，身材十分协调，面相很是善良，说她不胖吧，肉又比别的女人多那么一圈。一看就是那种安静详和不吵不闹的有富女人，整日笑盈盈地面对世界。据说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慌慌张张眉宇间始终充斥紧张气氛的女人，这种女人往往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聪明又夸张，一双脚永世停不下来却又最终啥也抓不住。另一种就是绿林老板这种，悠悠然满面春风，看似与世无争但又什么也少不了她的，重要的是面对一切她都能心平气和。柳冰露特别羡慕这种女人，她曾幻想有一天退休了，找个山清水秀超级安静的地方，早看日出晚赏云，寄情于山水，忘怀于宁静。

糟糕，怎么突然想起退休来了呢，这还早哪。柳冰露将目光从花枝乱颤的老板娘身上移好，往钟好身上去。

“苏林紫，竹林街上的橡皮娃娃。”钟好收掉脸上的严肃，换一副轻松表情，又跟苏林紫介绍柳冰露，“柳医生，医学界的传奇人物。”

“幸会幸会，早就知道柳医生大名了。”苏林紫热情地伸出手，柳冰露握住。钟好介绍的不错，这还真像是一橡皮娃娃呢，粉嘟嘟如胭脂盛开的脸上没一丝皱纹，肌肤的光泽很好，目光憨憨的，有一种天然的安静与祥和，看什么也平和透亮，跟艳气袭人的“深度”老板娘沙沙比起来，简直就是两类人。

“曹妹来半小时了，她催我出来看看。”苏林紫又笑了一下，跟钟好说。

曹妹？柳冰露感觉这个称呼很热乎，但又不知道她在说谁。

进了酒吧，老远就看见有个穿警服的年轻女孩坐在高高的酒吧椅上，两条长腿随心所欲地晃着。女孩很高挑，腰虽裹在宽大的警服里，但仍能看出它应该是标准的A4腰。头发长长地垂散在腰上，让整个人多了一层朦胧。如果不是那身警服，很容易将她联想成靠腿吃饭的模特呢。

“曹亚雯，我助理。”钟好跟柳冰露做进一步介绍。听见声音，曹亚雯扭过头来，目光在柳冰露脸上停顿好久，才挪动屁股，一伸腿站在了地上。

酒吧比“深度”要小得多，光线也不是太好。钟好指着一张靠窗的台子说：“坐那边吧。”柳冰露机械地跟过去，就感觉自己脸上、背上甚至头发上，爬满了目光。

苏林紫问柳冰露喝什么，柳冰露说随便。钟好打趣说，这地方不卖随便，熟客似地一气报出好几种咖啡名，听得柳冰露有点晕乎。索性道：“钟队喝什么给我来杯什么。”

“那我喝毒药了。”钟好坏坏地来了一句，才跟苏林紫说，“两杯卡布奇诺，我还是老规矩，一壶铁观音。”

苏林紫说了声好的，转身去了，柳冰露竟不自在起来。跟钟好接触也算有段时日了，好像没见他跟哪位异性关系特殊，今天感觉不一样。进来到现在，她被一种不好的气氛包裹着，紧逼着，忍不住要去想二位的关系。

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啊。不过转念又想，人家关系密不密，跟她有何相干啊，这脑子，关键时候就生锈。

“柳医生看上去很疲累？”助理曹亚雯这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富有节奏，只是过于严肃，让声音的乐感打了折扣。她不苟言笑，一张显然要比柳冰露年轻出许多的脸上隐隐潜伏着一层煞气。

茶和咖啡端来了，老板娘苏林紫亲自服务，还端来一堆精致小吃。

“你们聊，有事只管召唤。”说完，冲钟好别有滋味地抿齿一笑，走了。这一笑又让柳冰露不舒服，刻意盯着苏林紫半露的酥胸看了看，心想，有的人就是艳福不浅啊，耳边忽然响起院长周泽晋说过的关于钟好的坏话。

钟好一点没有察觉，跟老板娘说话的语气也算正常。等苏林紫走开，他冲曹亚雯说：“人给你请来了，有什么疑问，只管问。”

曹亚雯有点不适应地说：“那我真问了？”

“问什么？”柳冰露对他们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起了警觉，狐疑地抬起了目光。

“别害怕，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找你了解一点情况。”

4

曹亚雯并没有马上就问，她将香气溢人的咖啡往柳冰露面前移了移，说了一句不知是恭维还是挖苦柳冰露的话。

“柳医生真是非同寻常，我研究过您，在银河医院，怕没有比柳医生更传奇的人物了吧？”

柳冰露略略一怔，也学曹亚雯端详她那样端详着这个五官周正眉目清秀鼻翼左侧有颗美人痣的女警察，她没有急着回答，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完全放松，刚才苏林紫带给她的不适感也烟销云散。管他钟好跟什么人眉来眼去呢，她不是乌梅，钟好的私生活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她往正里坐了坐身子，将两条腿尽量收拢在一起，动作优雅地呷了口咖啡，冲曹亚雯轻轻一笑。

就这喝咖啡一个动作，马上就让年轻的曹亚雯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来。女人之间的较量其实很简单，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甚至就一声咳嗽，高下、经验、资历、以及优越感什么的，全显了出来。柳冰露端起咖啡姿态从容地移到嘴前，不慌不忙品咖啡的动作，立刻让曹亚雯感觉出这是一个经历非常丰富见识异常之广且从容大度不乱方寸的女人，跟她这种才出道有时不得不靠警察这身服装给自己撑门面的年轻丫头比起来，人家就有一种深藏闺中的力量。果然，柳冰露放下咖啡，大度地问出一句。

一听柳冰露误解了，曹亚雯马上带着歉意说：“柳医生千万别多想，我是打内心里敬佩，您在医学上的成就还有对病人的态度都令我感动，今天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下史晓蕾史护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