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就不说。
钟好压了电话,思谋着要不要从大侠这边想办法,大侠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沈绪岚怎么着也是他姑,大侠出面,沈绪岚不会不给面子。又一想最近大侠情绪非常低落,这家伙可能遇到新的麻烦了,很可能跟婚姻有关。钟好虽然不知道大侠跟文霁之间发生了什么,一种直觉却告诉他,他们的婚姻很可能保不住了。
钟好念头一闪,干嘛不直接打给文霁呢,正好借机了解一下她和大侠的关系。
钟好又想错了,他把情况跟文霁说了,文霁那边显得很低落,似乎极不情愿似的,一点都没有原来那种热情。他掉头也算快,紧着就道:“你要不方便我就再找别人,也是,不该给你添麻烦的。”没想文霁却说:“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的话她未必听。”
“不至于吧?”钟好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直觉这个电话是打错了。
“有些情况你不懂的,她对大侠好这是真的,但她心里恨我,她一直觉得大侠是因为娶了我才变成这样。”
“没有道理的事很多,但我们都得接受。这样吧,我试试,不能保证。我也有段日子没领教她的怪脾气了,但愿现在她能好一点。”
钟好没想到文霁会真帮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道:“这个可以,不强求,实在见不到就回去。”
文霁很快打完电话,告诉钟好,老太太啥态也没表,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她脾气好怪的,其实他们沈家人脾气都很怪。”
钟好不知道这话里面包不包括大侠,但他相信,文霁和大侠有事瞒着他。文霁已经知道他在调查季文韬,什么也没说,好像姓季的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钟好知道,季文韬已经是一个梗,硬生生卡在了他们三人嗓子里,谁也不吐,吐不掉。钟好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文霁聊聊。可文霁不给他机会。
不是每一个人都给他机会的,比如现在的沈绪岚。
钟好在街头转了半小时,感觉没希望了,电话突然响起来,一看,竟是沈绪岚打来的。马上接起,很礼貌地说了声沈阿姨好。
“用不着嘴甜。”电话那边传来沈绪岚冰冷的声音。
“你真会找人啊,居然能拉文霁来当说客,行,算你狠。”
钟好正要说几句好听的,沈绪岚又道:“行,我答应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人脸皮究竟有多厚。”
天,钟好竟被人这样埋汰。
他心里一阵不舒服,但也得强忍着。
半小时后,钟好按沈绪岚说的,来到一个地方:石鼓街。这条街还顽固地维持着过去的样子,在整个庆河,要说这是一条最具岁月味儿的街了。听说庆河和前江都有一个心愿,想把石鼓街打造成一条老街。连风都是旧的,里面要有浓浓的岁月气息。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一种熟稔的味道从脚底升起,很快便弥漫到全身。钟好步子慢下来,好像被旧事裹住了腿。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青年,怀揣理想意气奋发的青年,如同磨平许多人的脚掌一样,石鼓街也开始磨他。他想起屁颠屁颠跟在宽叔后面跑腿的那段日子,串堂子一样在石鼓街上串来串去,出了东家进西家。宽叔说这叫走门,也叫走人。作为片儿警,你得把整个庆河装心里,哪家的门朝哪样开,哪家养狗哪家养猫哪家养汉子,你得像石鼓豆腐一样把它磨烂。石鼓的豆腐真心不错,明朝以前这街还叫过一阵子豆腐街呢,没出过豆腐西施,但出过一位豆腐大王,把明朝庆河的豆腐卖到了上海,也卖到了现在。如今石鼓街叫得最响的,不是那口大石鼓,而是石鼓豆腐。至于那口大鼓,钟好也是从宽叔嘴里听说的。明朝末年,各地频发暴动,一股叛军在跟明朝军交战失手后逃进了庆河,顺河而上,行至这座小城时,忽然发现这里山青水美,粮草丰厚,于是停下来,修生养息。为了不让士气受损,带头者在街中心竖起了一口大石鼓,天天以木击鼓,说来也怪,当地居民啥声音都听不到,但那些叛军一听击鼓,马上从各个角落涌到街的中央,布出一种很怪异的阵来,开始练兵。瞬间石鼓街杀声震天,后来他们每人身上多出一个小石鼓,庆河有的是石材,就算再来这样一批军,每人打一个小石鼓也不成问题。石鼓背在身上,本意是想让他们变得更有力量,但久了,就让石鼓有了新意,成了士气的象征。也让庆河镇有了新意,成了兵城。又是几年后,这股军跟另一支军汇合,也有说是跟闯王的兵汇合,总之,他们从这里出发,一路征战,直到把那个朝廷变了颜色。此后,石鼓被传得神乎其神,那支队伍也被传成石鼓神兵,石鼓街自此叫响。
“你就是钟好?”坐下后,沈绪岚问过话来。
钟好欠欠身,礼貌地道了声是,并对她问了声好。
“不需要。”沈绪岚满脸的不开心,间或还有一层提防。说的也是,本来不愿见,碍于他人情面不得不见钟好,能高兴才怪。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
钟好没想到第一句话她会这么问,尴尬地笑了笑。想解释,但又不知话从何说,只好苦笑一声。沈绪岚看上去也不想让他回答,又道,“一个人太固执不是好事,有些东西,该放手就要放手,逼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钟好兀地想起她跟赵纪光的婚姻,据说赵纪光跟胡梦之有了私情后,沈绪岚什么话也没说,既没闹也没吵,很平静地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把地盘腾给了舞蹈演员。
“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真的能放得下,它关乎到太多。”钟好说了句包罗万象的话,他也想给老太太留点面子,不想因语言上的不敬惹出她的新怒。
“所以你就穷追不舍,找到我这来了?”
钟好说是,并友好的笑笑。沈绪岚对他的笑视而不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不开心里。
“说吧,想知道什么?”过了一会,她说。目光并不往钟好脸上看,而是盯住屋顶。钟好抬眼看了看,发现屋顶很旧,并没什么值得看的。便想到老太太只是用一种傲慢来对付他。
他再次笑笑,柔和地说:“您知道的,我在办理一起案子。”
“我当然知道,你是警察,警察不办案还能办什么?”
“说的对,您老就是明事理。”
“我什么也不明,一想你这个人,我就气愤。告诉我,为什么要找我女儿,难道你还嫌她生活不够乱?”
她忽然提起了赵悦,这倒让钟好有点猝不及防。
不回答显然不现实,钟好斟酌一番,小心道:“我也是想把案情搞清。”
“骗子!”沈绪岚突然说了句狠话。钟好被噎住,毫无方向地朝四周乱看,然后才将目光回到沈绪岚脸上。
她比赵纪光还要大一岁,应该七十二岁了,思维还如此敏捷,说话还这么犀利,可见每一个人都是不可小觑的。
钟好心里疼了一下,人是不能做欺心之事的,做了,永远不能求得原谅。当然,钟好也不想求得原谅,他来的目的,仍然是做不该做的事,请她收回那样的请求,让赵纪光的尸检变成一种可能。
“你谁都可以利用,就是不能利用她。她已经被生活伤得不成样子,你还忍心?”
钟好这下不能装无所谓了,很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一时糊涂。”
“你哪是糊涂,分明是太精明。你们个个是人精,却拿我女儿当枪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