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了二十来分钟,沈绪岚一直谈的是女儿赵悦,钟好这才知道,沈绪岚不见他的原因在这里。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又过了十来分钟,钟好才把话题引到赵纪光身上。没想他刚开了个头,沈绪岚就厉声说:“少提他,我知道你为他而来,但你休想让我改变主意。”
“为什么?”钟好突然也来了劲。局面不能由她一人控制,否则这趟真成千辛万苦跑来挨训的了。
沈绪岚身体突然发出一片抖,就因钟好说话嗓门高了点,脸上肌肉也抽搐起来,整个身体好像要缩下去。钟好吓坏了,赶忙起身想扶住她,沈绪岚嘴巴抖动着甩过两个字:“不用。”然后从包里拿出几片药,急急地就着开水喝了下去。
“别让我激动,我激动不得。”过半天她提醒钟好,并长长地呼了口气。钟好又是一阵道歉,心里暗想,一个老人的坚强其实不堪一击,她是故意装出一副坚强来见他,带有唬的味道。
接下来的谈话相对容易些了,大约老人也觉把钟好批够批足了,再说老是批评人自己心情也不好,太生气了还会出事,不批了。
“你为什么要咬住他不放呢?”沈绪岚终于把话题搁在了赵纪光身上。
“因为他的死。”钟好说。
“难道他不该死?”沈绪岚突然问。这话把钟好惊了几惊,感觉之前的预设出了问题。之前他和于局一致认为,沈绪岚是因为赵纪光之死受了打击,她对他有情。现在听着不像。
“他早就该死!”她的牙齿突然发出咯吱的声音,真的发出了,钟好听得很清楚。再看她的脸,就觉这话不是打嘴里说出,而是用整个身心在说。
“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是不?”钟好尽量让语气平稳,同时仔细捕捉老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知道他们把沈绪岚想错了,她的仇恨现在已经扑在了脸上。
“啥叫不明不白,他都是自找的。他造了多少孽,欺了多少心,毁了多少人多少家庭……”她忽然有点说不下去,苍老的眼角挂上了冰凉,掏出纸巾抹了一把,又拧了把鼻子,继续道,“他能活这大的岁数,老天算是很给脸了。”
“假!”沈绪岚突然恨了一声,又喃喃地提醒自己,“我不能激动,你别老让我激动。”
“好吧,我不。”钟好只好被动地点头。
“你根本不是查他的死因,死因有什么好查的,难不成查到死因他就能活过来?不,你骗不了我,你在查他过去那些肮脏事,坏事丑事恶心事,你是不想让他以这种方式死,你想把他交给法律。”
钟好心里重重响了一声,突然不敢接话。愣怔地看住她,半天都有点缓不过劲。老人这双眼,比他毒比他狠啊,那么她的心呢?
“放手吧,听我一句劝。就算他十恶不赦,就算他做尽了恶事,该千刀万剐,他也已经死了,对一个死人,你执着什么呢,执着给谁看?”
钟好不能赞同,弱弱地说了句:“这不一样,死归死,恶归恶,我是警察,我的职责不容许我放过一个恶人。”由于知道了她恨他,所以钟好也敢把一些态度亮出来。
“可你想过活人吗?”沈绪岚突然问了一句。
“活人?”钟好被问住。
“我的一双儿女,你想过他们吗。他们已经很不幸了,你再揭腾出一大摊丑事脏事,让他们怎么活?还有他们的儿女。你们惩恶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让活的人能活得更好一些,你把啥都不掩不藏地揭出来,说是伸张了正义,可伸张了吗,你是把活人又打进了地狱。”
老人略一停顿,接着又道:“哦,地狱,你知道不,我在地狱里过了一辈子,我可不想再让我的一双儿女,还有他们的儿女,再在地狱里过一辈子。”
清楚了,至此,钟好算是彻底清楚了。沈绪岚找首长捂盖子,绝不是因为还有情,不是,她是为了她的孩子。
天下母亲啊。
钟好的心越发重了,而且他知道,就算他摆出一堆理由,也不可能说服他了。他打算离开,打算回去。他不能残忍地毁掉一个母亲的期望,不能。
他起身,同时拿眼看住沈绪岚,这一刻,老人在他眼里竟生动起来,钟好甚至有种走过去抱住她的念头。
“怎么,这么快要走?”
“我该回去了,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真相,我什么真相也没有。”
“不,您有。”钟好固执地道。
“回去也好,该走的都走吧,年轻人,不要在一些无意义的事上浪费精力,不值,不值啊。”
钟好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走过去抱她,果断地掉过头,他真要走了。
“怎么,你不去看你宽叔?”
钟好猛地转身:“您也知道宽叔?”
“笑话。”这个时候沈绪岚也站起了身,习惯性地拍打了两下腿,直起腰来,道,“我在这个镇子上活了一辈子,这镇子上啥事我能不晓得?”
“像,你跟你师傅太像,一样倔,一样固执,一样地爱揭腾旧事,不好啊,该埋在地下的,就让它埋地下,你把它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呢,除了害人,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话,缓缓转过身,拍打着身体,慢悠悠地远去了。
钟好傻傻地站在那里,太阳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变暗,眼前出现幻觉,他看到了旧事,看到了宽叔。
哦,宽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