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棋,到处都是险棋!
但于向东总感觉着,颐养园项目,不是外界说的这样。他手里有一份资料,是从一个秘密渠道转给他的。上面陈述的事实,完全跟外界传闻相背。颐养园项目表面是打着海天旗号,真正操纵的,却另有其人。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成卓然女儿成思维。或者说,有人是在借颐养园项目,捞足了钱,然后再将这场灾难嫁祸给赵岩。
这才是他把赵岩“请”进看守所的真正原因,也是他继续将钟好留在身边不让他马上去缉毒队的原因。于向东想借副局长韦旭峰离开岗位这段日子,重点侦查一下颐养园。如果手头这份材料反映的是事实,那整个事件就完全逆转了,而且最终会指向成卓然。
这事他真是不敢想,后果太严重了。现在他每往前迈一小步,都得十二分的谨慎,甚至不敢将真实意图告诉钟好,而需要钟好自己去接近真相。
“他妻子怎么说?”乱想半天,思绪回到现实中,于向东问钟好。
“头,不瞒你说,起先我还真没怀疑啥,就是昨晚跟他老婆喝茶,他老婆表现得非常鬼怪。按说吧,老公抓进去这么长时间,她不会不闻不问吧,总得急吧,总得找人疏通吧,何况我这个落了架的前刑侦队长还主动送货上门,可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少用那么多废话,什么落架,什么送货上门,说正事。还有,不是说喝咖啡吗?”
“他老婆不喝咖啡,说闻不惯那味,这女人竟跟我一个口味,喜欢茶,天下竟有这样的怪女人。”钟好脸上又浮出一层怪诞来。
“怎么,对眼了,找到知音了?”大约是神经绷得太紧,于向东也拿怪话来缓解一下。
“晕,头你怎么说话呢?刚才说哪了,哦,他老婆态度。头,我觉得这次他们是合起来演双簧,他老婆说男人的事她不管,她连公司都管不过来,那么多人找她要工资,她都快要疯了。男人犯了法,交给我们修理去,也好让他收敛收敛,懂点法。这话你信不?”
“信个鬼!”于局甩过去一句。这盘棋越下越乱,越下越看不出方向。布子的人太多,多到让他无法想象,每一个又都是高手,云山雾海,暗影连连,真是挑战他的极限啊。
“对嘛,信个鬼,可是头,他们到底玩哪出啊?”钟好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脸上也不像刚才那么兴奋,急切、茫然、但又清晰。
然后钟好就失踪了,地鼠一样一头钻进了地里。一周后他突然打电话给于局,说:“头,情况我摸得差不多了,我们真是让赵岩耍了,这家伙那天在医院闹事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进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大懂。”于局刚开完会,还在回局里的路上。
“我在说赵岩啊,那天他在医院,是故意往枪口上撞,他知道我们要打击医闹,所以才……”
“嗬嗬,果真是成心想进去!”于局有点高兴,钟好这把刀,关键时候还真是能扎出点血来。“你去哪儿了,一周不见人,亚雯四处找你呢。”
“我连着跑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人,有重大发现啊,头。”钟好那边的声音很兴奋。
“那就抓紧回来,我要听详细内容。”
4
钟好是去了几个地方,省城海州,离海州七十公里的陈州,还有杭城。
他不是去发现什么,他是证实什么。
事实上,赵岩在看守所的表现,不只是激起了钟好的怀疑,更让钟好想到许多可能。一个人如果过于反常,那必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赵岩这种一向张狂惯了的人,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不只是让人不习惯,更多,它会让你想到,这家伙绝对另有打算。
钟好想的太简单了,甚至有点粗暴,以为赵岩是因海天遇到从未有过的困境,遇到一大堆麻烦,或者是被人追债追急了,借故到看守所躲几天。但跟于局的一番交流,还有对海天的进一步调查,忽然让他觉出了自己的浅薄。赵岩是那样怕事的人吗?海天这几年是节节败退了,虽然外面听着一年比一年热闹一年比一年规模大,但这都是虚的,硬撑着给别人看的。可这种情况不只是海天,如果把当下一大半企业拉出来,尤其很叫得响的大企业大集团拉出来,怕,没一个不是这种境况。
肾虚。钟好忽然想到一个词,头重脚轻,身体摇晃,像一个虚无一样立在那里,用来迷惑人用来吓人。
钟好在调查中忽然发现,海天所以上马重离子项目,并非他脑子发热,其实也是被情势逼的。如果项目真到了三河手里,赵岩不去争不去夺,海天的日子将会很不好过,不是说章笑寒就能把项目搞起来,而是凭借这项目,章笑寒就彻底成了药界老大,以他的性格还有野心,海天只能被吞掉,根本不可能再有发展空间或是机会。赵岩反其道而行之,借用父亲赵纪光力量,不惜代价,真的是不惜代价,从章笑寒手中夺过项目,其实是给自己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而这些,对从未经商也不懂商的钟好来说,要想明白真需要一个过程。
钟好为此付出了长达五年的时间,五年里他其实从未间断过这样的思考,但以他一个警察的思考力穿透力,要想看清企业界那些神神秘秘的事,真的是太难了。但钟好真的在进步,他从一个对企业一窍不通的刑警,变得对商界风云、商界黑幕能层层解剖了,对弥漫在商业大潮后面层层叠叠的雾霾,各种交易各种较量各种套路,也算是能看得清看得明了。同样,对自己从来不关心的官场那些事,现在也变得越着迷越来越入味。钟好都搞不清现在自己是警察还是别的,但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了。而且还远不够,要想真正把银河上面这铁一般的盖子揭开,这些,远不够。
但他不能让这些人露出面来,安全第一。钟好现在越来越意识到这点。
这次去外面,是钟好突然有的灵感,赵岩何以能在看守所心安理得待下去,要么他在看守所还有其他目的,要么,他把外围所有的事都摆平了,不是按别人想的那样摆平,而是按他自己的计划与套路。
钟好想知道这些。
钟好这次找了三个人,海天前财务总监于桥雅,一个情商智商都不错的女人,最早跟赵岩一起创过业。后来两人掰了,准确说是因范欣然。于桥雅各方面都较范欣然优秀,而且有一种天生的气质,范欣然这个层面的女人没法比。范欣然防患于未燃,趁一切还没发生时婉转地劝走了于桥雅。
于桥雅目前开着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不只是对各家企业尤其这些有名头的企业情况熟,更重要的,她对赵岩知底。钟好从于桥雅这里,将自己对海天经营状况及起死回生的可能性又做了一次验证,于桥雅的说法证实了钟好的判断,海天所以沾手重离子项目,完全是被章笑寒逼的。章笑寒等于拿这个项目把赵岩逼到了悬崖上,沾也是死,不沾更是死。依赵岩性格,当然是宁选沾了死,而不会将机会让给章笑寒。于桥雅说,这项目也不是完全没有搞起来的可能,但它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正规操作,二是认真对待,但赵岩偏偏缺少这两样,所以就……
于桥雅默了许久,仰起头道:“他们这些人都被社会娇惯坏了,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权力会成就他们一切,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规矩更别说正规。至于认真,他们有吗,不管是对事业还是对女人,有吗,没的,他们以为世界就是他们的,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结果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钟好问海天到底还有没有活路,能不能起死回生?于桥雅摇头着说:“如果他爸在,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可现在别人恨不得将他赶尽杀绝,他还有心思继续去想这个项目吗?”
“你是说,他早就看透了?”
“他不傻,他比你们谁都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