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晚风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他忽然莫名枨触,心像空了一块似的。
第二天,付远之又在黄昏时分来到了车厢,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却没有遇见想遇的人;
第三天,暮色四合,依旧什么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
付远之终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个梦,梦里的那番奇妙邂逅其实根本不存在,全因他太过寂寞,无人相谈,便为自己杜撰了个“红颜知己”出来。
但他依旧不想放弃,依旧每天在车厢里等待,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真的也好,杜撰也罢,他只愿守着独属于他一人的秘密。
哦不,陪伴他的还有手边那本书,那本《资治通鉴》。
他想,假如她还会出现,还有下一次,他一定要回答她——
全书294卷,从周威烈王到五代后周世宗,16朝1362年的历史,他通通已经研读完了,只等着和人探讨。
而那个人,他希望是她。
【3】不管那个人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还是来自民国二十一年
叶梦好再次出现时,已是半月后。
那时付远之捧着《资治通鉴》,坐在车厢里看了一个下午,直至晚霞满天,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风掠长空,拂动发梢,他是被人推醒的,睁开眼只对上一张柔美的脸,依旧是那一身民国学生装,两条乌黑的辫子摇晃在胸前,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映满了他难以置信的神情。
“付同学,又见到你了,别来无恙。”
那一刻,窗外繁星点点,付远之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而叶梦好的从天而降更是让他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仿若洞中一觉,山外已千年。
车厢里,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叶梦好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昨天本来说好要和你聊一下通鉴的,但你出去后,我又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时电车已到站,我懵里懵懂地便下了车,居然又回到了民国二十一年的霞衣胡同……”
她这才发现,付远之推测得没错,这辆贯穿了近一个世纪的老电车,果然是某种特殊载体,能让她在时空之间自由穿梭。
于是在女校散学的第二天,她又坐上了这辆电车,想“如法炮制”一次,但这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车到站时她犹豫了会儿,最终没有下去,而是又坐了几圈,当夜风迎面扑来时,她终于不堪倦意,靠在车座上,渐渐睡去……
“醒来时我才发现你坐在我前方的座位上,居然也睡着了,真是缘分,不过,你难道……是在等我吗?从昨天等到现在?”
看着犹豫发问的叶梦好,付远之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夜风轻拍着窗口,月光洒入车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一点点站起,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我能……抱抱你吗?”
明月清辉,天地静谧。
这是付远之第一次与异性拥抱,相信叶梦好也是,因为他们都在颤抖,心跳贴着心跳地抖,连呼吸都是不稳的。
但这也让付远之终于松了口气,因为他确定,她是真的回来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眼眶竟有些酸涩,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是从昨天等到现在,而是从半个月前守候到今夜,虽说是南柯一梦,但我还真不希望……这只是个梦。”
叶梦好与付远之开始经常在车里“秘密相会”,这简直像部荒唐的老电影,但却又是付远之真真切切的生活。
那夜他们在车里促膝长谈,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从资治通鉴说到诸子百家,从民国风貌说到现代文明,几乎要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但当天方既白时,付远之终于撑不住小睡了会儿,醒来时叶梦好已不见踪影。
她又消失得猝不及防了,如烟似雾,也许再次会面时,已是下一个十五天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车厢,付远之指尖动了动,触到手边的书籍,怅然若失。
尽管叶梦好总是消失得突然,但接下来的日子对付远之而言,却像人生忽然有了期盼,茫茫尘世,他终于不再踽踽独行,不再孑然一人。
高山流水,他抚出的琴音终是有人相和——不管那个人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还是来自民国二十一年。
【4】让他尽情挥霍一回,燃尽生命中最后的光
也许老天从来见不得世人多快乐一点,当叶梦好又一次出现时,却满脸忧愁地带给了付远之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家有媒人上门说亲了,是个留过洋的军阀子弟,她父母很是满意,聘礼都已经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