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蓦地,耳畔似响起许多人的撕心惨号,晃过无数血腥的画面。我嗫喏着问:“你……说什么?”
她还要再打,手未落得下来,被一人紧紧拽住。我别过头,看见五哥怒发冲冠,对她道:“岚音掌教,别太过分!”
岚音赤红着双目瞪着我,道:“过分?她下杀手的时候,可知道过分这两字是如何写的?”
我往后一退,脑海里瞬时掀起狂风巨浪,顷刻就要将我摧垮。是谁的话在回**,一声声说着:“卡库里,卡叽拉扣扣(小师妹,你快醒醒)。”
又是谁的血,溅在我脸上,染红了天地。
我倏然记起来很多事,很多根本不愿想起,却不停如醍醐灌顶,汇入心间的事。岚音挣脱老五再要冲过来的时候,逍遥居里**开一阵磅礴灵力。再后来,我便茫然看着久未相见的白长轩踱出了大门。他看也不曾看我,直觑着岚音,道:“今日你来绝仙阁,是要清算前账?”
岚音怒极,道:“这就是你白阁主要给死去同道的交代?”
“如今苍生为重,绝仙阁不可再损战力。待得一切清平,白某人自会让她担起过失。”
“好!好!我就等着看,她是要如何担起这一切!”
说完,白长轩领着岚音往逍遥居里走去,至我身旁时,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道:“还不回西厢去待着吗?”
我讷讷地埋着头,一步三晃,在众人的视线里,茫然循着山道离开。老五在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满心都是痛,痛得我几欲死了一遭。
拉扯着胸口衣衫,又逢上连绵春雨,行尸走肉地踽踽前行。我只在想,白里月,你为什么……还活着?
老五说,现在天下太乱,他让七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原来,七哥不是躲起来,而是再也不会回来。
早几年老五和老七没有离开绝仙阁,我们三人成日瞎胡闹,时不时都会去凡尘听上一首小曲儿。有一回听的是《将军西征玉门关》,去的时候军中气势高昂,唱的是家乡的民谣,承载着故人等他们凯旋的愿景。结果,不幸,将军的人马在玉门关遭了埋伏,三万兵将,竟无一人生还。
听完这曲,老五说,红尘事,就是这般,曲终人会散,人走茶会凉。那年初入红尘,谁也没想过会死。这年风沙历尽,谁也没想过会活着回来。
只是,可惜了那一树开得正艳的桃花。
彼时我和七哥嗤笑他,让他一介大老粗莫要学人强说愁。今日来看,这话却是说得对了。对得让人噬心剜骨。
我终归是想起了我昏迷前那段时日里的记忆。
老四以欲界的咒法缚住了我的神思,让我毫无意识地成了他的杀人之兵。几次与仙道鏖战,我都替他杀了不少同道。也难怪,岚音会如此气极,也难怪,白长轩会不愿再见我。因为……
是我亲手杀了七哥。
就在弥留虚境。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师妹,你快醒醒,我们都还等着你回来。
可是,如今我醒了,他却不在了。
我也到底知晓了莲华生是如何伤的。他早说过,不愿再染红尘,却在我被烨世离利用后,重回了欲界担起左神将之名,只为了能时时护着我。最后一战中,我被仙道之人围杀,莲华生护在我身前,导致重伤濒危,而我最终也被带回了绝仙阁。
所以,白里月,为何到了今日,你还活着?
我实在有些想不通透。也难为我,白长轩教我几十载,我的智慧程度,还是停在入门阶段,真是给他丢脸。
漫无目的地在东荒大陆上走了一天一夜,也不知怎的,便走到了以前和白长轩、莲华生喝茶的茶寮处。因着乱世,客人已寥寥无几。年轻的小二撑着头在竹笼旁打瞌睡,先前的老掌柜不见了身影。
我在外面站了许久,雨水淋得我浑身湿透。小二一觉醒来见着我,好心让我进去避雨。
我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找了以前那桌子坐下。
耳里,回响着许多声音。一抬头,好像看见白长轩和莲华生还在对面说笑。老狐狸眯着一双暗金瞳,问:“好阿月,你在发什么呆?”
我摇摇头道:“无。”
他又探着手过来,作势要给我擦脸,道:“看你,头发都湿透了。”
我哑着嗓子,喊了句:“白长轩……”
刚想去握他的手,一眨眼,人影尽化浮沫,无影无踪。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我蓦地觉得,心头空**得紧,好像谁都离我远去了。
眼中涩然,终归无泪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