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百户所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李长松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笑容。他亲自为陆远倒了一杯热茶,态度亲热得让旁边的王大石等人都有些咋舌。
“陆主事,请!”李长松将茶杯推到陆远面前,“今夜一战,你当居首功!本将已经决定,立刻上报郡守府,为你请功!以你的功绩,破格提拔为副百户,都绰绰有余!”
议事厅内,除了李长松的心腹,便是王大石、钱有德等奇兵司的核心成员。他们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喜色。
然而,陆远却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没有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
“李百户的好意,陆某心领了。”他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但请功之事,暂且不急。今夜之胜,侥幸居多。”
“侥幸?”李长松一愣,“陆主事何出此言?这以奇谋退千骑,乃是实打实的功绩,何来侥幸?”
陆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神情严肃:“诸位,‘惊马木鸢’此物,胜在出其不意。黑汗人不知其底细,心生恐惧,方才大乱。可大家想过没有,同样的计策,能用第二次吗?”
此言一出,厅内的喜悦气氛顿时一滞。
王大石皱眉道:“主事的意思是,他们下次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是会有防备。”陆远解释道,“阿骨打不是蠢货。待天亮之后,他一定会派人探查。或许他搞不清原理,但他必然会得出结论:那东西只是吓唬人的玩意儿,并非真正的鬼神。他会给他的士兵做心理建设,甚至可能想出应对之法,比如用布蒙住马眼,或者干脆下马步战。到那时,我们的木鸢,效果将大打折扣。”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人。他们这才意识到,今夜的胜利,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李长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陆主事所虑极是。是本将……太过乐观了。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陆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朔方城如同一座孤岛,被代表着黑汗大军的石子层层包围。
“守。”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不是死守。”他伸出手指,在城墙的几个位置点了点,“第一,加固城防。修补破损的墙垛,准备滚石、礌木、火油,这些最传统,也最有效的守城器械,一样都不能少。第二,安抚民心。将今夜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城,告诉百姓,我们有能力守住朔方,让他们安心,甚至组织青壮协助守城。人心可用,城池才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继续发挥我们奇兵司的优势。木鸢的威慑力下降了,我们就得有新的东西。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权限,以及……城中所有能工巧匠的名册。”
他看向李长松,目光灼灼:“黑汗人以为我们的底牌已经打完了,但他们错了。今夜,只是一个开始。我要让阿骨打明白,朔方城,将是他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魄力。
李长松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的敬佩早已无以复加。他不仅仅是有奇思妙想,更有对战局清醒的认知和长远的规划!
“好!”李长松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本将答应你!从即刻起,奇兵司扩编一倍!城中所有匠户,任你调遣!军械库、物资库,除了必要的战备,其余物资,你可自行取用,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旋空着的座位,冷哼一声:“包括吴副百户主管的仓库!若有任何人敢阳奉阴违,你持我手令,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授权,而是将半个朔方城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陆远的手里!
陆远心中也是一动,他知道,经此一夜,他与李长松之间,已经结成了最稳固的、生死与共的同盟。
“多谢百户信任!”他郑重地一抱拳,“陆远,定不辱命!”
窗外,夜色渐深,但议事厅内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一场辉煌的胜利落下了帷幕,但一场更艰苦、更残酷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远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勾勒出新的图纸,威力更大的守城器械,更具杀伤力的化学武器,以及……如何在这座孤城之内,揪出那条隐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噬人反扑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