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朝他笑:“方才我是开玩笑罢了,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风吹衣袂,她突然起身站在城墙上,像翩然欲飞的蝴蝶。将军不敢动,他看着她像要跳下去的姿势,心脏痛得像被重锤过千万次。
“我走那天,你不要去送亲。”
“这不是请求,是谕旨。”
送亲当日。
公主坐在朱红大辇里,送亲队伍绵延数里、驶出长安城门、走向朔漠。
她走上大辇之前,还是忍不住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是空的,他不在。
他当然不在。数日前就被一道谕旨送去边关、应当已经启程。空中只有鸿雁飞过、那是初春。
少女走进大辇,歌吹的旋律古老悲伤。婚事原本就是悲伤的,她今日才醒悟。
而就在她坐进大辇的那一刻,将军登上城楼。他气喘吁吁、奔驰千里赶回来,为了看她一眼。皇帝不会原谅他擅自回京,他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但还是来不及,她已经走了,走得足够远、远到京城城墙上所有人都缩成一个个黑点,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她其实看见了他,只是自己不知道。
皇帝没有杀了将军。盛怒之下他被贬为最低级的士卒,跟随队伍远徙极北苦寒之地开辟疆土。但他很高兴,因为塞北离漠北,咫尺之遥。
草原上迎春花开的时候是她成婚第一年,漠北战事频频告急,皇帝终于想起他这个人,又将他召回复职。再度登上龙庭,尚未开口,皇帝就叹息,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若是能打下漠北,公主就是你的。
将军高兴得不止说什么好,他彻夜未睡。
待天亮时,他整顿军队,星夜启程。战事很顺利,他**,利剑般切入草原腹心、打进可汗大营,活捉所有贵族,捆在一起。但无论如何找、如何问,都说不认识什么公主。
她死了?还是活着,没人知道。将军头发一夜变白。
他的公主,安静的、经常微笑的、永不生气的、菩萨一样的他的公主。兔子似的容易害怕的公主。活着时无人在意,甚至连死都悄无声息。
如果这俗世连他的菩萨也容不下,那么这俗世也不堪一活。
将军烧了可汗的营帐、活埋所有俘虏。草原各部被将军的残暴所震惊、他却因此兵不血刃,拿下漠北。捷报传到长安那日,皇帝恐惧了。
只有皇帝知道,那天公主的步辇在刚离开京城之后不到百里,就被召回。因为将军抗旨回京只为看她一眼的事让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儿的能耐或许远超他从前所想。一个活着的公主,远没有死人令人安心。死人永远不会威胁他的王座。
皇帝赐给她一把剑,让她自刎。死后扔入井中,压满石头。
将军在草原上,听逃出长安的金吾卫讲完那日发生的事,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将军不见踪迹。
七日后,皇帝薨逝。下葬时梓棺里什么都没有,据说见过皇帝尸首的宫人都吓疯了。
春日地气暖,太极殿里腥味蔓延,乌鸦盘旋在宫城上、三日不去,宫城所有水井一夜干涸。
那日之后,奉先寺多了个和尚。他来受剃度时、落了一地白发。
老沙门慈眉善目,手掌按在他头顶,问,在俗世还有何牵挂?
僧人沉默半晌,最后开口。
“有一人未寻回,我死不能瞑目。”
长安的花开了又落,刚受戒的年轻沙门做了行脚僧,行遍千山万水。再度回长安时,面容已沧桑得不像当初心高气傲的将军。没人再能认得出他。回到奉先寺,寺里有个黑衣人在等待。
黑衣人身后,是个戴幕篱的少女。神情和当年一样。像一切都没有变,假如脖颈没缠着绢布。
他手里的铜钵掉落,当啷一声。
“见过无畏法师。”
黑衣人向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