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会说:“猪好可怜啊,过年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对猪来说不是。”
接下来的活计,便带上了热气腾腾的世俗的闹忙。
滚烫的开水一瓢瓢浇上去,带着刮子的手在猪皮上游走,所过之处,黑硬的鬃毛褪去,露出底下光滑、微黄的皮肉,像一块新开垦的土地。开膛,破肚,一副完整鲜亮的内脏“哗啦”一下呈现在众人面前,还在微微地颤动。肝脏是深栗色的,泛着温润的光;胃袋鼓囊囊的,被小心翼翼地剥离;一段粉嫩的、盘绕着的肠子被单独拎出来,孩子们立刻围上去,知道那是等下可以吹成气球玩的“尿泡”。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强烈的、新鲜的腥气,但这腥气并不难闻,它混着柴火、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构成一种极其生猛而真实的、关于“活着”与“牺牲”的气息。
阿塔他们大声议论着这头猪的膘,估量着能出多少板油,多少斤肋排。
阿婶则带着女人们已忙着处理那些下水。
猪肝被切成薄片,用姜丝和自酿的米酒腌上;猪肚翻过来,用粗盐和生粉反复揉搓,洗去那层滑腻的黏膜;粉肠被一段段仔细地捋过。
孩子们在人群的腿缝间钻来钻去,争抢着那块最大的、用来祭灶的“槽头肉”下连着的一块脆骨。
谷坪上充满了人声、笑声、吆喝声。
先前那片刻的静默,仿佛只是为了积蓄力量,好让此刻这喧腾的人间烟火,燃烧得更加理直气壮,更加暖意盎然。
今年的杀年猪是李明煦张罗的,自然也是在老堂屋进行炖煮,来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都爱吃杀猪菜。
灶房的铁锅早已烧得冒起青烟。
第一刀割下的、带着最好肥瘦纹理的“坐墩肉”,被切成巴掌大的厚片,直接下了锅。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拍几块老姜,撒一把粗盐。
新鲜的猪肉遇到滚烫的铁,发出“滋啦”一声长吟,浓郁的肉香瞬间爆炸开来,霸占了整个院子的空气。
肉在锅里翻滚,渐渐变得酥烂,汤色奶白。
阿太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抓了一把后山采的野香菇,几块自家地里经了霜后格外清甜的白萝卜丢进去。
萝卜吸饱了油脂,变得透明;蘑菇释放出山野的清气。
最后撒上一把青蒜苗,那香味便有了层次,肥而不腻,鲜掉眉毛。
桌子就摆在谷坪上,谷坪的好处是,夏天晒谷子,冬天吃饭。
尽管天阴着,风也冷。但没人愿意进屋。
大家围着桌子,男人面前摆着土陶碗倒的米酒,女人和孩子捧着盛满肉汤的粗瓷碗。
江小年也夹起颤巍巍的肉块,蘸一点用指天椒、蒜米和山泉水捣成的蘸水,送入口中。
那肉是酥的,几乎不用咀嚼,浓郁的鲜甜和油脂的丰腴便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再顺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大人们推杯换盏,脸被炭火和酒意熏得红扑扑的。
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从谁家的后生要娶亲,说到城里工作的儿女何时返乡。琐碎,家常,却充满了扎实的、可触摸的温度。
阿太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肉、喝汤。
杀年猪,是这场漫长劳作的终点,也是它对生活最隆重的一次回馈。
养猪,杀猪,分享猪肉。这是一个轮回。
李明煦说:“明年春天,我要去去圩上,挑几头新的、哼哼唧唧的小猪崽,养一年,刚好可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