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杀年猪
既然阿太提了杀年猪的事,李明煦就真的上心了,又在心里盘算张罗。
寒气,是从脚底的石板缝里,一丝丝渗上来,顺着人的腿肚子往上爬,爬到膝盖处打个旋,再慢吞吞地浸到腰眼、背心。
等你觉出那砭骨的凉,整个人早已像被山雾泡透了的笋干,从里到外都蔫软了。
李明煦决定杀年猪的日子,就在冬至前三天。
这日子是请九叔公选的,九叔公一脸欢喜:这天“宜祭祀、宜破屋、宜坏垣”。
阿太却说:“腊肉都上竹竿了,还杀什么年猪。”
江小年却道:“明煦没见过,他愿意张罗就张罗呗,多做点,阿婶他们家粥铺也能用,不过九叔公杀猪和破屋子有什么关系?”
九叔公点燃水烟,不客气地摆摆手:“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天还没亮透,一种灰蒙蒙的、鸭蛋青似的颜色刚浮现在后山上。
阿塔和二黑子到了。
李明煦领着几个后生,从杂物间里抬出那条阔厚的、被岁月和油渍浸润得发亮的椿木条凳,“咚”一声摆在谷坪上。
那声音闷实,敲破了清晨的寂静。接着是两口巨大的黑铁锅,被临时架在院角用几块石头垒起的灶上。
松柴塞进去,火“轰”地一声就舔上了锅底,那光是橘红的、跳跃的,带着松脂特有的焦香气,一下子就把清冷的空气撕开了一个温暖的豁口。
锅里的水很快便“咝咝”地响,然后泛起蟹眼大的气泡,白蒙蒙的水汽升腾起来,与山间的晨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最紧要的时辰到了。
九叔公不说话,只是又卷了根烟,慢慢地吸。烟雾笼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帮忙的男人们,这时都默契地安静下来,只是紧了紧腰间的布带,或检查一下手里的麻绳。
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近乎庄严的东西在流动,就连阿牛也带着雷蒙早起看热闹。
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面对重大事件前,人与人间、人与牲畜间心照不宣的郑重。
猪被赶出圈门时,出乎意料地没有激烈地挣扎。
它似乎被这阵仗、被这么多沉默注视的人给慑住了,只是不安地转动着小小的眼睛,四只蹄子有些踉跄地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它被引到条凳边时,甚至配合地顿了顿。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抓耳的抓耳,按尾的按尾,抬腿的抬腿,那庞大的、粉白色的身躯便被稳稳地固定在了椿木条凳上。
过程是极快的,快得不容人多想。
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温热的血涌出来,汩汩地流进早已备好的、撒了一把盐的瓦盆里。
那血起初是喷溅的,很快便成了匀速的、暗红色的溪流。
阿婶一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时快步走上前,用一根洗净的干稻草,伸进盆里轻轻搅了搅,嘴里念念有词。
后来阿婶说:“我这是念“超生咒”,愿它来世不再入畜生道。”
从始至终,江小年和阿太还有阿福都是不敢看的,只能听见猪叫,人喊,火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