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国材没有回话,只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握在了腰间。那是拔剑前的起手式,尽管那里并没有配着长剑。左国棅明白,那完全是哥哥的下意识动作,左国材此刻必然也处在极度的戒备状态。
一行人复行数十步,转过一道弯,眼前的小道骤然走到了尽头。阳光变得明媚起来,一片空地在视野中延展开来。
左国棅不由愣了愣。
空地上并排横着几辆大车,覆盖着黑色的油布。说是大车,却又与寻常商队的大车略有不同,车底隐隐显露出复杂的齿轮,车头也没有拴马的栓子,仿佛这些大车可以自行走动一般。空地旁的树林边搭起了简陋的木棚,几名路护装束的年轻人在棚下架起了大锅,锅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烙饼。成群的流民围聚在大锅前,在路护们的指挥下列起了长队。他们面容消瘦,面对食物却并不吵闹,只安静地等待路护将烙饼分发到他们手中,前排的男人们甚至会优先将手里的烙饼分给人群中的孩子和女人,与外边那些饿昏了头的流民团体截然不同。
“这是?”左国材望着远处的流民问。左国棅也微微放松了神经。锦衣卫大概不会有这份闲心来照顾流民,也许林姑娘并没有欺骗他们。
“如两位公子所见。”女孩狡黠地笑了笑:“小女子嘴上虽说人各有命,可眼见万民受难,仍是于心不忍,便设下一方小小天地,尽小女子所能,救济一些流民,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哪里话,林姑娘虽说是女儿之身,见识胸怀之宽广,只怕朝中大人们也要叹服。”左国材无不动容地道。远处的流民群中也有几个孩子,他们不知从何处翻来一只破旧不堪的鞠球,开心地在空地上嬉闹起来。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印出他们眼底清澈的光,干净得像父亲书案上雪白的宣纸。左国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林小娘子高风亮节,只是商队在此救济流民,也只能解流民一时之困呐?日后商队若是离开了京师,流民又当如何?”左国棅在身后小声嘀咕。
左国材的身形微微颤了颤,嘴角的笑容又消失了。
“左小公子倒也爽直。”女孩神色肃然,郑重地面向两个男孩:“这也是小女子今日请两位公子来此的原因。我们仅能助流民一时,他们的长远,实则全仰仗二位公子。”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停在左国材脸上:“或是,仰仗二位公子府上的那位大人,大明威名赫赫的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左大人。”
空气忽然静了片刻。左国棅几乎是立刻恢复了戒备姿态,防备着暗处可能的突袭。他清楚记得哥哥在来时路上的叮嘱,今日约见的小友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而若非必要,他们在外人面前也不必刻意提及。左家两位公子平日素来深居简出,除开府上拜访的东林宾客,并无人知晓他们的样貌。
可面前的女孩就这么若无其事地道出了他们的底细,熟稔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自己的家人,而左国棅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样一位神秘的女子。这样一个女孩,纵使只见过一面也会令人印象深刻。
身旁的左国材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仿佛此刻发生的事全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公子不感到意外么?”女孩一怔,旋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左国材的神色。
“隐隐有预感。林姑娘聪慧过人,小子的身份想必也瞒不过姑娘的慧眼。”左国材耸了耸肩,视线慢悠悠地转向了远处的大车。
“公子总说小女子神秘,可在小女子看来,公子也并不诚实。”女孩柳眉一皱,像是有些生气。接着,她毫无预兆地大踏步走上前来,鼻尖近乎贴上了左国材的面颊,扑面而来的花香溢满了左国材的鼻腔。
“林,林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左国材惊慌失措地退了两步,躲开了女孩的目光直视。
“我的琴艺师傅曾告诉我,眼睛会暴露一个人心底的全部心事。要想听他没说出口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就盯着他的眼睛看。”女孩眨了眨眼:“左公子都知道些什么?”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左国材有些狼狈地扭过了头去,左国棅惊讶地发现哥哥的脸颊已然涨得通红,与方才的沉稳平静判若两人。
气氛转变的委实太过突兀,前一刻剑拔弩张,后一刻又春暖花开。左国棅愣了半晌,意识到自己大约可以微微放下防备了。
“哥哥,现在当如何处置?”左国棅低声问:“若是哥哥感觉此地有诈,小弟,便随哥哥杀出一条血路。若是哥哥与林小女子有些私密话要谈,小弟这便回避,并且保证不向戴夫子透露半分消息。”
“说什么胡话?”左国材伸手在弟弟脑门上敲下一记,深吸了一口气。再回过身时,面颊上的红晕已然退去了。
“林姑娘还是不要再取笑小子了,今日带小子到此处来,想必不会只是看看这些流民吧?”他理了理衣襟,神色严肃。若是史宪之在此,大约会惊觉,此刻的左国材已然隐隐带有几分老师的神韵了。
“方才林姑娘所言不错,家严正是左御史,可家严在朝中也算不得顶天的贵胄,何以助得流民长远?姑娘也许是寻错了人,流民救济一事,纵是户部尚书在此,也要哀叹一声力不能及的。”左国材淡淡回道。
“左公子说的户部尚书,是指阉竖的户部尚书,还是大明的户部尚书呢?”女孩慢悠悠地问。
“什么?”左国材感到心跳像是漏了半拍。
“小女子的意思是,倘若权倾朝野的阉党,有一天被击溃了呢?”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东林士子不是皆以中兴大明,救扶天下苍生为己任么?只是奈何朝中奸佞作对,无法一展宏图,那么倘若朝中奸佞被铲除了呢?东林士子还能否兑现昔日许下的誓言,为天下苍生,开创一个清明的盛世?”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旁的左国棅惊慌地问道。这些话在如今的京师比诽谤圣上更为致命,魏忠贤的耳目遍及各处,纵使是桀骜如父亲也不得不谨言慎行。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左国材却淡淡笑了笑。这种要命的时候,谁也不明白他怎么笑的出来。
“如此说来,姑娘本姓也非林氏吧?”他阔步朝远处的大车走去:“戴夫子大约真的老了。他虽然竭力想隐瞒你们的存在,却时常将私藏的典籍遗落在案台上。甚至,就在最近,我还在家中的一方木盒上看见了你们的标记。他也许以为我没有看见,可其实我都看清了。说起来,你们与我左府,倒是颇有渊源。”
“哥哥,你在说什么?”左国棅瞪大了眼睛。
“一千多年了,你们居然生生不息地延续到了现在,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也是不会相信的吧?”左国材停在大车旁,猛然掀开了油布一角。硬杂木车壁上,一个古朴的“墨”字赫然跃入眼帘。刻痕微微有些模糊了,如是历经岁月流转,世事变幻,可细细分辨,字中遒劲的笔力与内里蕴含的锐意近乎喷薄而出,像是直面持笔者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