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看着这两个少年将军,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请他们坐下,仆人们端上了茶水和糕点,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院子里面有些嘈杂,陈洛耐心的喝着茶,细细的品着糕点,但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穆家兄弟。
院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穆家兄弟开始神情相当的轻松,甚至还有些挑衅。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失,院子的里面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而陈洛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他们却似乎有些着急了。
最终,几个衙役狼狈的逃进了大厅,紧随其后的是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全副铠甲的精锐卫队。手握在刀把子上,脸上带着横气,似乎随时都要拔出刀子来动手。、
也是在这时候,陈洛才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些卫兵的身上。看着他们,好像那些张牙舞爪的大兵就是一团很好玩很有意思,从来没见过,却又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异类生物。
"两位将军,"陈洛终于悠悠的开口了:"不告而访,请问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吗?"
穆家兄弟对视一眼,还没开口,陈洛又一个问题抛了出来:"请问是不是胡人的骑兵已经打到了广德,二位将军戎装齐备,又带着这么多卫队,难道真的是……开战了?"
听着陈洛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不找边际的话,罗什忍不住想笑,穆家兄弟虽然骁勇,但是抡起动脑子又如何是陈洛的动手,既然那些明晃晃的刀子和横行的丘八吓不倒这个文官,那么实际上已经注定了这对兄弟的输面。
"二位将军怎么不答话啊?哦,难道是前方军情紧急,二位将军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陈洛的语气一转:"那么,二位将军还是请回军营指挥战斗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穆延平和穆延定无奈值得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行了一礼,带着手下人,列队走出了军衙大门。
"道常兄临危不乱,果然是大丈夫。"罗什绷得紧紧的神经也终于随着这些骄兵悍将的离开而放松了,他也曾经经历过兵变,那是六年前,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卫戍三师一营的士兵因为当官的克扣兵饷,又虐待部下,激起群怒。士兵们蜂拥而其,将所有的军官杀得干干净净,还企图联合其它营的士兵一起起事。这件事情最后虽然被平息下去。但是兵变给当时金陵城人心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却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陈洛口中更重要的事情,自然指的就是可怜的白菜了。自从罗什将她从那魔窟中救出来,她就一只还都在昏迷之中,眼下,心细如发的陈洛为她安排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请了大夫来给她看过,说是只是受了一点儿惊吓,手腕上有点儿皮外伤,都不碍事的。好好的睡上一觉,再吃上几粒定心的丸药,又是活蹦乱跳的野姑娘一个。
更何况,还有燕云小姐自告奋勇的去照顾她,本来陈洛大人应该是可以放上一百个心了的。可是罗什却是无比的了解这个师妹--要她杀鸡宰鸭不难,可是要她去照顾一个大活人,罗什觉得自己也还是去亲自看看比较好:起码他觉得自己在伺候陶梅小姐这段时日里还算是积累了不少的经验。
于是乎,他也就算事顺理成章的陪着陈洛去了白菜的房间。
她已经醒过来了,据某位刁蛮小姐的报告,这位尊贵的病号还喝了一点儿白粥,精神很不错。
不过,据陈洛的观察。白菜的精神状态距离"很好"这个词大约还有从金陵到幽州那么远的距离,然而他毕竟不是医科出身的大夫,也对与见面就抓住别人的手腕闭目沉思这个好习惯兴趣缺缺。
其实,在这两个大男人走进来之前,白菜的精神状态一切都还可以,不仅乖乖的听话喝粥吃药,还微微的露出一点儿笑容。只是一看见他俩,马上就吓得抱着被子缩到一个角落里不停的哆嗦着,怎么说她也不听,好像这两位就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魔鬼一样。
陈洛无可奈何的摊摊手:"看来这位姑娘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教训那帮坏蛋!燕云小姐手里拿着粥碗,端坐着发出号令。陈洛点点头:"一定要严肃处理。"
心里却不免打起了小九九:这正用着九分胆怯一分无辜目光打量着他的小女孩,长的颇为端正,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本大人日理万机,十分的辛劳啊……身边又没有个红颜知己,这怎么像话呢?老陈忠也老啦,本大人体恤下情,让他回去颐养天年,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要是能让这个小女孩留在本大人身边……到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这么想是很正常的,因为站在他身边的罗什伯爵也想的差不多,不过他心里思索的却是要不要写信给母亲大人让她把那个叫初一的丫环再给送过来,上回他们金风玉露一相逢,那可真的就是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燕云不知道这两位正人君子正在心底龌龊的想着些什么东西,只见他们一个眉头紧锁,一个若有所思,还当他们在想着怎么惩治奸贼,还白菜姑娘一个公道呢。、
陈洛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么还是去见见两位将军吧,凡事不可做绝了。"
罗什也点点头,心里对陈洛的好感却不由得大为上升,本来和他可以说是素昧平生,只是从太师那里看过一些这个人的资料,今日一接触,不过半日,心中却暗想:此人日后必为腾云之人,不可以轻易视之。
果然,那穆氏兄弟的脑袋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一见到知军大人便先向他道歉,说自己兄弟二人只是一介武夫,不通礼节,刚才在外面脑子被太阳晒坏了,才会对知军大人无礼,如今得到知军大人的教诲,已经回军营好好的冷静了下来,特地上门来赔罪,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将一般见识云云。
陈洛笑了:"二位将军上门来,便是客人,何来请罪一说,快快坐下。"
这才又命人端上好茶与点心,热情的招待穆家兄弟,好像刚才那些刀光剑影全然没有发生过。
待陈洛也坐下之后,穆家兄弟也才委婉的提起刚才他们上门来的用意:方才有一些衙役--说是奉了知军大人的命令,查封本地的所有花楼,将老鸨全部下了监牢,所有的名册文书一律查封。他们两营的有些弟兄和这里的一些姑娘交好,也在馆里面下了些本钱,因为不知道知军大人的用心,当兵的又是粗脑筋,所以便……
陈洛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最后只是微微笑道:"二位将军多心了,本官绝非要和各位为难,只是日前查账,发现有些问题,虽然说本来是民政,但是,却想不到,军队里面也有些人卷入其中,正是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官还没有去找二位将军,二位将军便先找上了门。"
"嗯?"穆氏兄弟大眼瞪小眼,一切都听陈洛娓娓道来。
前任知军文昌在任的时候,在牛头山煤矿、粮长河大沙场、桐汭河磷石矿等十五处矿场上,大量使用逃难到广德境内的难民作为廉价劳动力。后来甚至发展到如果难民不够用,他干脆派人到淮北去骗买那些无地的农民来广德"淘金"。可怜那些农民,淳朴的农民,怀着一个养家糊口的梦想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却被骗入暗无天日的煤矿砖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文昌自然知道,这将近四五万劳工一旦被组织起来,仅仅是为了活命,他们就能爆发出多大的战斗力,要对付他们,仅仅倚靠那些手持皮鞭的监工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正规军的强大武力。为此,他特地利用了手上的调兵权--大汉军制--治军衙门拥有调兵权,将领只拥有统兵权。在几处要地上都布置了一个步兵大队,并且将火枪大队都集中布置在一处靠河的军营中,一旦有事,可以利用四通八达的水网快速反应。
第四营的官兵忠实的执行了知军的命令,将近五千人的义军大部死在官军的火枪之下,剩余的生还者也被文昌下令坑杀。
这件事情除了让那饱受水旱之苦的淮北农村又多了些巧舌如簧的人贩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的波澜。这时候的大汉朝廷,早就已经如同一潭死水,除非天翻地覆,它似乎将永远这样暮气沉沉下去。
不过,天理流行,这世界上,除了向文昌这样为了个人的政绩可以抛开一切道德和法律与不顾的人--虽然他们在当时的大汉朝廷中占据了方方面面的主要位置,还有一些向陈洛,向子非这样还有着一个"童心",一颗未被功名利禄沾染的道德之心,无论他们是强调个人的廉洁自律还是寄希望于一种完备的法律制度。他们都成为了大汉这只已经昏睡了百年的雄狮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陈洛不知道,当他在广德这小小的一地秉烛不息,翻检着这些陈年的老账的时候,在京都,还有个他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在殚精竭虑,一点点的推敲,一笔笔的勾描,将人性中的恶一点点的放大,无数次的与人论辩,在金陵与洛阳之间,文书就像雪花一样不停的来回飞舞,送信的邮差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这边刚刚写好一份稿子,那边又送来了一份全新的反驳意见,开封的活字印刷局日夜不停地排版印刷,将这些大学者们的真知灼见变成铅字,发往全国三百六十州郡,让真理的声音压倒习俗和流弊,让自由思想的火炬冲破中古时代的重重黑幕,唤起即将冉冉升起的太阳!
虽然,在黎明前的日子最为黑暗,最为寒冷,可是,就是在这样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已经升起了东方的启明星。
晨星,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