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仲甚为诧异:“升儿,你因何在此?”
红珠唯恐杨升说漏,急忙答道:“老爷有所不知,少爷说匪女王聪儿正是除豹救他性命的恩人,要我设法劝她归降。”
杨国仲淡然一笑:“真是个孩子。”
杨升也趁机说:“望父亲念她年幼无知,又曾救我性命,免她一死,以便慢慢劝她改邪归正。”
“全是孩子话。”杨国仲手捋山羊胡子说,“你道她年幼无知,她实乃白莲教匪首,身为副总教师。”
“我不信。”
“武目已有明文,王聪儿乃齐林之妇,同为湖北教首,已约期作乱。事泄齐林毙命,王聪儿漏网,不料逃来此处,被我拿获,巡抚惠令大人闻之甚悦,本欲押解武昌,为防教匪途中拦劫,吩咐在郧西就地正法,决不待时。斩后,将人头送往武昌领赏。如此朝延要犯,岂是你我能够做得主的。求情之话,休再提起。”因为要受奖赏,杨国仲说来甚为得意。
杨升不肯甘心:“爹爹,难道就无一线希望!”声音不免哽咽。
“升儿,休再胡缠。我已与你兄商议停妥,为防万一,也不将王聪儿押送县城,就在杨家坪处斩。你去告诉姜师爷、费总爷,叫他们在花厅等候议事。”
杨升不敢不听,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杨国仲又对红珠说:“我从县城叫个戏班子,杨怀已在安排,等会在小戏台上开演,你也去看看,好散散心肠。”
红珠推辞说:“我身体不爽,不想去看。”
“好,不想去就不去。”杨国仲不敢勉强,“等我把处斩王聪儿之事计议好,就回来陪你。”
姜子石、费通得信以后,先后来到了花厅。杨国仲叫来的戏班子,正在化妆,准备粉墨登场。杨府花厅共有三间,虽说不大,倒也文雅别致。一色雕花门窗,里面摆满应时的鲜花和常青的碧草。四面墙上,挂满历代名人的花鸟画轴。花厅对面几丈远,有座戏台。建造得小巧玲珑,金碧辉煌。两侧的朱红廊柱上,刻着一副漆金对联,乃杨国仲亲做亲题。上联是:富贵荣华皆如梦毕竟好梦;下联是:功名利禄俱是空到底不空。
杨国仲来到后,戏班子班主请他点戏。杨国仲捋着山羊胡子寻思一会,点了《连环套》中一折《天霸拜山》。
姜子石问:“老爷,为何不看全本,只看一折?”
杨国仲说:“连环套的草寇窦尔敦,如同而今的白莲教。黄天霸艺高胆大,为了大清江山,寸铁不带,只身拜山,可算英雄好汉。眼下白莲教阴谋作乱,必须有黄天霸这样的英雄,把教匪剪除。我儿杨发,在襄阳斩擒齐林以下一百余人,堪比黄天霸。老夫又生擒副教首王聪儿,当可比黄三太。何愁当今万岁不把黄马褂赐于我家。”
姜子石连称佩服,并且点了一出《九江口》。他说:“当今天子好比朱洪武圣明无比,白莲教至多不过如陈友谅之辈,必败无疑。”
杨国仲点头赞许,费通也胡乱点了一出。一边看戏,一边说起了处斩王聪儿之事。杨国仲问姜子石:“师爷,对此有何高见?”
姜子石说:“这乃是杀一做百的良机,就在城中心关帝庙设立法场,通告全城百姓前往观看,让他们知道入白莲教的下场。但是,费总爷要看好法场。”
费通不以为然地说:“出动几百乡勇守护,管保无事。”
杨国仲说:“明早起四门紧闭,白莲教要进城除非腾云驾雾。真要进来,城门不开,也叫他们插翅难逃。明日午时三刻,就在关帝店前将王聪儿斩首,老夫亲自监斩。”
第二天,杨家坪的城门根本没有开。一早,两个乡勇就手提浆湖桶,夹着告示来到关帝庙前。刘之协的人头,还挂在高杆,虽然经过风吹、日晒、雨淋,五官都模糊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圆睁。眼神里,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仇恨,仿佛在说:不把这吃人的世道翻过来,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乡勇们一贴告示,立刻有人围拢来看。乡勇又敲响了手中的破锣,用沙哑的声音喊起来:“全城军民人等听真哪,今日午时三刻,在关帝庙前设立法场,处斩白莲教女匪首王聪儿……”乡勇走街串巷,边敲边喊,破碎的锣声和乡勇沙哑的叫声,在杨家坪里回**,很快,杀人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临近午时,法场布好。听说要杀白莲教首领,而且是青年女子,围观之人甚众。为防人们拥挤,乡勇在法场上站成了人墙。顷刻,一队人马向法场走来。王聪儿走在队前,她被反绑双手,项上插着亡命招牌。脸色异常平静,眼睛仍象秋水一样清澈明亮,眉宇间仍然**漾着那股英风侠气;步伐也是沉稳的,完全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她身后,是两个手执鬼头刀的刽子手,三尺长的红绸子刀穗一直飘到脚面。这两个刽子手,全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露凶光,都喝了壮胆酒,脸红得象猪肝,不时喷出浓重的酒气。往后,是一小队乡勇,大约几十人,由史斌率领,一个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手拿明光耀眼的兵器,真是刀枪林立,杀气腾腾。随后便是杨国仲、姜子石、费通等人骑在马上。马后,杨怀领着一群家丁紧紧相随。来到法场,杨国仲、姜子石、费通在准备好的座位上坐下,王聪儿被刽子手押着,立在庙门之前。
杨国仲看看黑压压的人群,手捻着山羊胡子站起来。
乡勇急忙敲锣喊道:“肃静,听杨老爷说话,一律不得喧哗!”
杨国仲咳嗽两声,尽量抬高声音:“列位父老乡亲,老夫今日奉命监斩白莲教女匪首王聪儿,有片言奉告诸位。白莲教冒犯王法,以邪说迷惑人心,图谋叛乱,杀人越货,骚扰地方,实属大逆不道。一群鸡鸣狗盗之徒,正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诸位万勿踏入邪途,以免日后身首异处,获罪满门。”
这时,第一声炮响,杨国仲说完坐下了。费通站起走到王聪儿面前,咧着嘴,腆着肚子问:“王聪儿,你死到临头,还有何话说?”
王聪儿没理费通,环视一下人群说:“父老姐妹兄弟们,不要听老贼一派胡言。白莲教都是好人,专管人间不平,和贪官污吏财主作对!皇上、官府和杨国仲这些财主们才是坏得很呢!他们吃山珍海味,我们吃树皮观音土。这个世道太不平了:要想过好日子,就得跟着白莲教,只有杀尽不平,才能得到太乎!”
“住嘴!给我住嘴!”杨国仲急得直拍桌子。
费通急忙对一个年老乡勇说:“快,给她吃上路饭,好打发她走。”
乡勇端着两个馒头和一小碗肉,来到王聪儿面前,用匙箸去喂王聪儿。王聪儿紧咬牙关,全然不理。乡勇劝道:“姑娘,吃了馒头吃了肉,阴曹地府少挨揍。”王聪儿把头转向一边。
费通把手一挥,斥退乡勇:“不吃就拿开,她愿当饿死鬼,不用管她。”
“通!”二声炮又响。刽子手从王聪儿背上取下亡命招牌,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有人高减着“刀下留人!”闯进了法场。
来人正是杨升。听说今日处斩王聪儿,他无力营救甚是不安。又因不忍去看,就留在书房读书。但是,一行一字也看不下,只觉六神无主,坐立不宁。快到午时,便更加坐不住了,总感到问心有愧,决意在最后关头力争一下。于是就飞马来到了法场,直奔杨国仲面前跪倒,气喘吁吁地说:“爹爹,刀下留人哪!”
杨国仲大为恼火:“升儿,你疯了不成!”
“爹爹,王聪儿对我有救命之恩,匪首刘之协业已伏诛,何必定要她的性命。望父亲网开一面,给她条生路。”杨升说完,全场哗然。
杨国伸气得一拍桌案:“胡说!王聪儿乃朝廷要犯,罪当万死,岂可因私情而废国法。休说是你救命恩人,今日即便受刑者是你,也只有引颈等死!快与我滚开。”
杨升见求救无望,转身来到王聪儿面前说:“大姐,眼见你就要身首异处,我却不能相救,实实叫人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