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心底都清楚,医生早已说过,劳家卓身体长期依赖药物调养,如果我们打算要孩子,他起码要戒断药物三个月,我们才有机会孕育健康的宝宝。
他已经是这般的身体,我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再生一个好,家里热闹。”劳家卓要说服我。
“我们有希堤已经很好。”我才不被他花言巧语蒙骗。
劳家卓静静地拥抱着我,好一会儿不说话,再开腔时,带了淡淡的忧郁:“我希望以后,有人陪你,我担心你太孤单——”
我的心细细地抽痛起来。
却忍不住回头吻他,伏在他的肩头轻轻地笑。
我柔声说:“别说傻话。”
我明白他,我知道他担心他先我而去,他担心希堤以后像我这样不顾一切地爱上男孩子,他担心我会鼓励女儿追求爱情,他担心我只剩自己一个人。
我都懂。
但我怎么会舍得让他拿自己的身体来做赌注。
只是劳家卓要是下决定的事情,谁也拗不过他。
那几个月,他坚持停了保心的药物,一天的工作时间也减少到了五个小时,只是我仍然每天都心惊胆战地等他下班,有好几次工作劳累引发了他一贯以来的胸闷和心悸发作,我守着他,看着他硬是不肯吃药,手足虚冷地躺在**熬了过去。
也许老天都感动了,我们一次即中。
老二小字平阳,在次年的春天出生。
平阳很小的时候,就看得出有劳家卓的气质,不爱哭,也不闹,稳重,但敏感。
连她大伯家骏都说,她是真正的劳家人。
平阳出生的时候,是二胎,我当时已经三十四岁,算半个高龄产妇了,但身体情况还算良好,医生建议顺产,当时整个医疗团队都在里面,但我从凌晨五点进入产房之后,将近三个小时,婴儿还未出来,我体力耗尽,有一度情况不太好。
整个生产过程时间太久,保姆带着希堤在贵宾休息室里睡着了,早晨时分绮璇带着大宅的保姆过来,早上八点江意浩和未婚妻也来到了医院,大家来来回回地在医院的走廊外面走动。
只有劳家卓一动不动地一直站在产房的外面。
到后来苏见和大哥家骏也过来了,医生出来说不太顺利的时候,绮璇后来跟我说的,听着我惨痛但是越来越虚弱的叫声,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可是整个人几乎都僵硬了。
等到我从产房出来,他已经直接住进了医院。
我顺产之后第二天能下床,我从妇产科的病房出来,溜去三十七楼的私家病房,深夜在静悄悄的病区里,他的二十四小时护理师在门口见到我,吓了一跳:“劳太太——”
我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他病房的门。
房间里开着一盏半明暗的灯,照映出他躺在**的清瘦苍白面容,床头的控制器有红色光点闪着微光,劳家卓吸着氧,心电图的监测仪器还没撤,我坐在他的床边,我握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那一刻,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深刻的安慰。
劳家卓虚弱无力的嗓音:“不许乱跑。”
我眷恋地望着他:“让我看看你,不然我不放心。”
二胎产后八个多月时,我接受了养和医学杂志主编毕美娜医师的邀约,她与我的产科医师是密友,盛情难却,我婚后第一次接受了访问。
一开始谈的都是育婴和保养的话题,当然后来不可避免的,会聊到一些关于感情和生活的问题。
这是专科杂志,偏重母婴的护理和教育,我能尽一份心力,也是好事,加上主编毕小姐活泼风趣,是一次愉快的采访。
后来杂志出街,他们杂志社自然往我这里送了一套,我看到上面扉页写,这是名望皆收,尊荣尽享的一对夫妻。
我当时刚刚喂完夜奶,睡不着,看新刊的杂志,看到这里,笑笑,一翻就翻过去了。
当时美娜是这么问我的:“你是全港女性同胞们羡慕的对象,本人有何感想?”
我诚实地答:“我们也只是平凡夫妻,生活平淡,每天做周而复始的事情。”
这是实情,只是不知道听起来是否觉得我故作谦虚,但我没有说的是,跟大部分同年纪的养儿育女中年夫妻相比,其实我们比他们多了一份更复杂的情感,那是恐惧。
分别和失去的恐惧。
其实我只希望,他每次昏倒的时候,握住的是,我的手。
劳家卓倚赖我,到了什么地步。
好几次他有重大的商务会谈,劳家卓从谈判桌上下来,助理拥簇着他出来,我都一直守在外面,他们将他送进办公室里,他临时增强的药效过去,病势骤然发作得更厉害,他都是勉强维持住几分钟清醒的神智,看到了我,确认我在身旁,然后便死死地按住胸口,一手握住我的手,心绞痛严重发作,他喘息得话都没有力气说,便晕了过去。